三个人躺在雪地里。
皆是一身黑衣黑裤,黑巾蒙面,标准的夜行人打扮。可蒙面的黑巾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五官痛苦扭曲的轮廓。他们胸口各插着一柄短刀,刀柄铸成螭首形状,螭目处镶嵌着绿豆大小的碧玺,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绿如毒的眼芒。
那是钦天监“节气使”的制式佩刀。
而握刀的人,此刻正仰面躺在三人中间。他官服的前襟已然撕裂,露出底下同样制式的夜行衣。此人没有蒙面,耳后一道靛蓝色的雷电刺青,纹得精细繁复,此刻却被半凝固的鲜血糊住,看不真切。
惊蛰。
二十四节气使中,以杀伐果决、出手无情著称的惊蛰,死了。
杀他的人,用的竟是他自己的刀。
陆残水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西方。
威远镖局的二楼,此刻竟还亮着灯。昏黄的窗纸上,映出一个诡异的人影。
那人头下脚上,双臂大张,身子正在缓缓地、僵硬地打旋。像一只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尸偶。可尸偶不会呼吸,那影子却在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膛便剧烈地鼓起,鼓得窗纸上的轮廓绷紧欲裂,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
孟开山。
威远镖局总镖头,苦练“倒悬功”三十载的孟开山,此刻正在他自己的房中,倒立悬空。
可他倒立的姿势,全然不对。
倒悬功第九重“金蟾望月”,本该是双掌撑地,双脚朝天,气沉脚底涌泉穴。可窗上那影子,却是双脚虚虚踏空,双手大张,十指痉挛般抠抓着无形的空气。
那是气海逆冲,行将走火入魔的征兆。
陆残水一把抓起案上那管特制的刻漏笔。
笔杆取自废弃的铜壶箭料,笔尖嵌着薄玉,玉上凿有极细的沟痕,沟中灌满辰砂、孔雀胆,以及去年冬至那日采集的檐冰所化的水。以此笔书写,字迹只会在“正确的时辰”显现。
他咬破舌尖,以血混着唾沫润湿笔尖,在纸上疾书。字迹歪斜,左手终究使不出精巧的劲道,可每一笔画落下,纸面都随之渗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最后一捺刚落,他便抓起纸张,转身冲出门去。未走正门,而是纵身攀上院墙——
墙头积雪湿滑,他残掌难以发力,指尖拼命抠进砖缝,才勉强稳住身形。砖缝之中,忽有硬物硌入指骨,生疼。
他将其抠出,就着清冷的雪光辨认。
是一片指甲。
人的指甲,染着蔻丹,丹色里分明掺着金粉,只是此刻已被血污沾染得斑驳不堪。指甲边缘齐整,仿佛被利器干脆利落地整个削下。
这是女人的指甲。
而惊蛰在汴梁城中的相好,正是西街那家胭脂铺的老板娘。十指纤纤,常年染着的,便是这种掺了金粉的鲜红蔻丹。
陆残水将那片指甲揣入怀中,翻身跃下墙头。积雪瞬间没至小腿,他拖着不便的右腿,奋力向镖局方向奔去。每一步,冰冷的雪都往鞋里灌,冻得脚趾麻木。可心底深处,那把沉寂了三年的火,却猛地烧灼起来。观星台那夜的冲天烈焰,自梦境烧入现实,烧得他眼眶干涩发痛。
威远镖局的朱漆大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这死寂的雪夜中,刺耳得如同垂死者的惨嚎。
门内一片漆黑,唯有几种气味混杂着扑面而来:线香的檀香味,新鲜血液的甜腥味,还有……一股铜锈特有的、微带腥甜的气息。那是铜器在潮湿之地存放过久,才会生出的味道。
大堂正中,“威震八方”的匾额之下,那尊关公铜像默然矗立。青龙偃月刀横搁于膝,然而此刻,那柄偃月刀却在微微震颤。并非风吹所致的晃动,而是一种从铜像内部透出的、细密而持续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铜像空腔的腹腔内不断敲击,敲得厚重的铜皮发出沉闷的“嗡嗡”鸣响。
陆残水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冰凉的刀身——
“别碰它!!”
一声嘶哑至极的吼叫,猛地从供桌下炸开。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桌下钻出,满脸涕泪纵横。他扑上前,死死抱住陆残水的左腿,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嗬嗬声:
“陆、陆先生……总镖头他……他把时辰……吸进去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