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向陆残水鲜血淋漓的左手,和他掌心那朵诡异的“青铜花”。
“看来,他赌对了。你真的有‘钥匙’。”
陆残水下意识握紧左手,掌心传来更尖锐的痛楚。“什么钥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兰晝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在右脸颊一道较深的金痕上轻轻划过。那金痕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扭动。
“这里是前朝司天监的‘地测浑天窟’。”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地上那座观星台,测的是看得见的星辰。而这地下的浑天窟,测的是……星辰的‘影子’,或者说,是星辰运行本该留下的、却被人为抹去的‘真实轨迹’。”
她目光转向洞中央那座八角石台。
“那石台,名叫‘定辰盘’。上面刻的,是洪武八年之前,未被篡改的、真正的星辰运行与时辰对应图。”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也是我脸上这些‘时痕’的解药……或者说,病因。”
陆残水走近几步,在离她三尺处停下。借着“青铜花”的光芒,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兰晝的状态很糟,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短促。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某一件事上的人才有的光亮。
“你脸上的痕……”他迟疑道。
“是‘量天尺’的反噬。”兰晝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自嘲的笑,“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据说是司天监初代监正用来测量星辰距离的玉尺。三年前,我无意中发现,用我的血浸润玉尺,尺身会浮现出与《授时历》记载不同的星图。我按那星图试炼了几味药……然后,就有了这些。”
她抬手,指尖抚过脸上最狰狞的一道金痕,那道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每试一种新药,就多一道痕。但我发现,这些痕会随着真实星辰的运转,发生细微变化。它们在‘生长’,或者说,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错误。”兰晝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紧紧盯住陆残水,“记录《授时历》颁布三百年来,每一刻被偷走的、被错置的时辰。我脸上的每一道痕,都对应着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某个特定时辰发生的‘时辰篡改’。而所有痕的源头……”
她伸手指向洞窟更深处,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都指向那里。这浑天窟的最深处,藏着让全天下时辰错乱的源头。也是惊蛰拼死送你下来的原因。”
她撑着洞壁,想要站起,却身子一软,又跌坐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残水下意识上前半步,又停住。“你受伤了?”
“下来的时候,被乱石刮了一下,不碍事。”兰晝喘息着,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肋下方。月白的袄子那里,颜色更深了些,隐隐透出暗红。
陆残水沉默片刻,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来处理漏刻房杂伤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他撕下一条里衣干净的边角,将药粉倒在上面,递过去。
“先止血。”
兰晝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接,只是静静问:“你不怕?不怕我是钦天监的陷阱?不怕这地窟里有更可怕的东西?不怕我脸上这些……怪物一样的痕?”
陆残水举着布条的手没有收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盛开的、同样诡异的“青铜花”,又抬头看向她。
“怕。”他说得很平静,“但惊蛰死了,孟开山死了,我掌心的东西醒了,地上的时辰错了三百年。这些事,比你这张脸,更让我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而且,我听见了钟声。”
兰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听见了?”
“下来的时候,一直在响。很沉,很远,像是从地心传来。”陆残水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什么钟?”
兰晝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残水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洞窟深处的风声淹没。
“岁差钟。”
“传说中,司天监初代监正集天下精铜所铸,用来测算‘岁差’的巨钟。每百年,星辰运行累积的误差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钟会自鸣一次,提醒后人修正历法。”
她的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深处,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浮起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可自从《授时历》颁布,岁差钟……”
“就再也没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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