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痕,是一个字。
“归”。
陆残水猛地闭上眼,又睁开。幻象消失了,只有那道光带依旧静静悬浮在空中,指向来路。
“这是……”他喉头发紧。
“‘辰引’。”兰晝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定辰盘感应到了足够多的‘真实时辰’碎片——你掌心的钥匙,孟开山星痕里残留的,壶嘴冰珠封存的,或许还有我脸上这些痕所记录的——它被激活了。这条光,是它给出的路。顺着它,能找到离开地窟,回到地面的路径。也能找到……散落在各处的,其他‘钥匙’碎片,或者其他‘破绽’。”
她扶着洞壁,再次试图站起。这次,她成功了,虽然身形有些摇晃。
“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为什么是你?”兰晝看着那条光带,声音很轻,“或许因为,只有你这个活在错误时辰里、却还守着漏壶、数着铜钱、相信‘星星不会骗人’的傻子,才会真的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而不是转身就逃。”
她转过脸,那只完好的右眼在幽光映照下,清澈得惊人。
“现在,路就在这儿。你可以顺着它回去,继续当你的漏刻生,假装今夜什么都没发生。地窟的入口很快会被钦天监重新封上,关于岁差钟、错误时辰的一切,会再次被掩埋。孟开山和惊蛰,会成为江湖上又一桩无头公案。而我……”
她抬手,指尖再次拂过脸颊上最狰狞的一道金痕。
“大概会死在这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悄无声息。我脸上的‘时痕’已经快到极限了,没有定辰盘真正的力量化解,它们最终会吞噬我。”
“或者,”她放下手,目光重新投向洞窟深处,那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传来的、沉闷的钟鸣,“你可以选另一条路。顺着光带回去,但不再是回到漏刻房。而是去找到散落的‘碎片’,解开三百年的错,然后……”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
“找到岁差钟,敲响它。”
“让错误的时辰,重归正轨。”
陆残水站在原地,左手掌心灼痛,右手残缺无力,右腿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光带在眼前静静流淌,指向归路,也指向未知的凶险。兰晝的话像冰锥,一字字钉进他心里。
他想起师父被烧焦前,死死按进他怀里的罗盘。想起孟开山掌心那指向西方的北斗星痕。想起惊蛰耳后糊血的雷电纹,和那片染着金粉蔻丹的指甲。想起自己坠落时,掌心“青铜花”水银里浮现的那两个小字。
“救我。”
是谁在求救?是岁差钟?是困在错误时辰里的众生?还是……眼前这个满脸时痕、摇摇欲坠的女医师?
他缓缓吸了口气,地下阴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他迈开脚步。
不是走向来时的甬道,也不是走向洞窟深处。
他走向靠在洞壁边的兰晝,在她面前一步处停下,伸出左手——那只开着诡异青铜花、沾满血污的手。
“能走吗?”他问,声音平静。
兰晝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看他,右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了然。她没有去碰他的手,只是自己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死不了。”她说。
“那就好。”陆残水收回手,转身,面向那条悬浮的光带,和光带指向的、他们来时的那条甬道。“先出去。你的伤需要处理,我也需要知道,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兰晝一眼。
“至于岁差钟……等我们活下来,再说。”
说完,他不再迟疑,拖着不便的右腿,率先朝甬道走去。掌心的“青铜花”银光闪烁,与空中流淌的光带交相辉映,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他沾满尘土和血污的、瘦削却挺直的背影。
兰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覆纱的左脸下看不清表情,只有完好的右眼里,那点清冷的光,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混着远处那沉闷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咚——咚——”声,渐渐没入甬道深处的黑暗里。
而洞窟中央,八角定辰盘上的微光,在他们转身离去后,缓缓暗了下去。唯有顶部那幅由钟乳石构成的巨大星图,依旧在看不见的维度里,沉默地、忠实地运转着,记录着地上地下,一切错误与真实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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