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下来时显得更长,也更暗。只有陆残水掌心“青铜花”的微光,和前方那条由定辰盘引出的、悬于空中的淡金光带,勉强照亮脚下坑洼湿滑的路。兰晝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时而短促,时而沉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石阶。石阶狭窄陡峭,边缘布满青苔,踩上去滑腻异常。陆残水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手下意识向后虚伸,怕兰晝体力不支滑倒。兰晝却只是沉默地跟随着,没有去碰他的手,只是每一步都落得极稳,仿佛将全身重量都凝聚在脚尖那一点。
又爬了数十级,头顶隐约透下微光,还有细碎的人声,隔着厚厚的土层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空气里的霉味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浊气。
快到出口了。
陆残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头顶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靴子踩在瓦砾碎砖上的嚓嚓声,还有压抑的交谈。
“……真他娘的邪门,好端端的地面,怎么就塌出这么大个窟窿?”
“少废话,监正有令,这附近三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尤其是……”
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陆残水的心沉了下去。钦天监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地面已经被彻底封锁了。
他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对兰晝道:“上面全是官兵。出口被堵死了。”
兰晝靠在对面的石壁上,脸色在幽光中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闭了闭眼,似乎在缓解肋下伤口传来的疼痛,然后睁开,右眼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
“不止是官兵。”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窟里浸染的寒气,“我闻到了‘驱时散’的味道,很淡,但错不了。钦天监的药房特制,专门用来清除‘时辰异常’留下的痕迹,也能让误入歧途的‘时痧’患者暂时失去神智。他们这是要……彻底抹掉今夜这里发生的一切。”
陆残水心头一凛。驱时散的名头他听过,据说药力霸道,常人吸入过多,轻则浑噩数日,重则记忆受损。如果上面已经布下此药,硬闯绝非良策。
“还有其他路吗?”他问。
兰晝摇头:“定辰盘只给了这一条‘辰引’。这地窟结构复杂,岔道无数,不通星图阵法,乱走只会困死在里面。”
两人一时沉默。头顶的声响和人影晃动的微光,透过狭窄的石阶出口缝隙透下来,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掌心的“青铜花”依旧散发着稳定的银光,花心的水银缓缓旋转,倒映着那条悬浮的、指向出口的淡金光带,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就在这时,一阵梆子声,突兀地穿透土层和石壁,传了下来。
笃,笃笃,笃笃笃。
不是官家那种一板一眼的更点,而是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敲击。前两声缓,中间两声急,最后三声又骤然拖长,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节奏……
陆残水瞳孔微缩。是沈梆子!是她自创的、用来传递特殊讯息的暗码!他听过几次,绝不会认错。这梆子声的意思是——
“辰漏西移,寅门东开”?
不,不完全一样。中间似乎多了一声转折。他凝神细听,在心中将梆子声的节奏拆解、对应。沈梆子教过他一些简单的更夫暗语,多是用来传递“有匪”“走水”“官差查夜”之类的急信。可此刻这串梆子声,比那些都要复杂、急促。
“她在说什么?”兰晝也听到了,右眼微眯,低声问。
陆残水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听觉上,捕捉着那穿透土层、已然模糊变形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忽然,他脑海中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了。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寻常的更夫暗语,这是沈梆子去年醉酒时,跟他提过的、她爷爷那辈更夫用来传递“绝险”消息的古老暗码,据说源自前朝军中的“地听术”,能通过敲击特定节奏,将简单讯息沿着地脉短距离传递。当时沈梆子打着酒嗝,在漏刻房的地砖上敲给他听过几个例子,其中就有一个节奏,代表的意思是……
“地陷,莫出,待更三转,西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