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那‘钥匙’，给我‘看看’么？”她问。
陆残水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摊开了左手。掌心血肉模糊，“青铜花”嵌在其中，三片花瓣幽光流转，花心水银倒映星辰。
钟无漏微微偏头，仿佛在“端详”。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果然是‘浑天心瓣’……司天监代代相传的监正信物，也是操控岁差钟枢机的三把‘时辰钥’之一。另外两瓣，一在‘量天尺’，一在‘定辰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追忆的恍惚，“三百年前，最后一任监正预感大劫将至，将三瓣分离，一瓣藏于浑天仪核心，随观星台焚毁而不知所踪；一瓣封入家传玉尺，交由亲信带走；最后一瓣，则置于定辰盘下，以地气滋养，等待‘有缘’。”
她抬起手，指尖虚点向陆残水掌心：“你这一瓣，是‘现在’。”又转向兰晝，“你父亲传下的玉尺，是‘过去’。”最后，她指向洞窟深处，那钟声传来的方向，“而定辰盘下那一瓣，是‘未来’。三瓣齐聚，方能重启岁差钟，拨乱反正。”
“你怎知……”兰晝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伤虚弱，却仍带着警惕。
“我怎知？”钟无漏嘴角似乎弯了弯，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因为我‘听’得到。从我被剜去双目，换上这双‘时辰眼’开始，这世间的‘时辰’，在我‘眼’里，便成了声音，成了旋律，成了……永不间断的悲鸣。”
她抬手，轻轻揭开了左眼的薄纱。
陆残水和兰晝，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薄纱下，没有眼睛。
只有一枚缓缓转动的、青铜铸造的、约莫铜钱大小的、极其精密复杂的微型浑天仪。仪器的环圈上刻满细密的刻度，中心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光。此刻，这“眼睛”正“看”着陆残水，也“看”着兰晝。
“很可怕，是么？”钟无漏的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钦天监以‘选拔时辰童女’为名，将我带入地宫，挖出我天生能辨‘时序微差’的双目，换上了这个。他们想让我成为‘人肉晷针’，为他们监测时辰篡改后的细微波动，维持那个封钟阵法的稳定。可惜……”
她顿了顿，那青铜“眼睛”里的红光微微闪烁。
“他们低估了‘真实时辰’的反噬，也低估了一个瞎子……想‘看’清真相的执念。我假意顺从，暗中却以这双‘时辰眼’，听到了许多他们不想让人听到的东西。包括岁差钟被封的真相，包括三瓣‘时辰钥’的下落，也包括……”
她的“目光”转向洞窟深处，那洪大钟声传来的方向，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压抑的颤抖。
“也包括，岁差钟里……封着的东西。”
“钟里……有东西？”陆残水的心提了起来。
钟无漏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覆上薄纱，遮住了那可怖的“眼睛”，双手再次虚悬于无弦琴上。这一次，她的十指开始快速弹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充满痛苦意味的韵律。
没有琴弦，却有无形的音波在空气中震荡开来。那音波肉眼不可见，却让陆残水掌心“青铜花”的光芒剧烈闪烁，让兰晝脸上的时痕骤然发烫、蠕动。洞顶的幽绿微光也随之明灭不定。
而在那无形的琴音中，陆残水仿佛“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画面，是感觉。
是无数人的嘶吼、哭泣、哀求，是经脉逆行爆裂的闷响，是走火入魔时的癫狂呓语，是生命在错误时辰里被一点点扭曲、榨干的痛苦呻吟……三百年来，所有因《授时历》错误而受害者的“时辰残响”，如同绝望的潮水，从洞窟深处，顺着岁差钟的悲鸣，汹涌扑来。
“钟里封着的……”钟无漏的琴音戛然而止，她虚脱般向后靠去，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是这三百年来，所有因错误时辰而横死、而疯狂、而承受‘时痧’折磨的……众生‘时怨’。”
“钦天监抽取了他们的‘时怨’，炼入钟体，作为封印钟体、扭曲时序的‘燃料’，也作为……滋养他们自身、延续错误统治的‘养分’。”
她抬起“脸”，薄纱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陆残水和兰晝，看向更渺远的虚空。
“岁差钟，早就不只是钟了。”
“它是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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