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陡峭湿滑,脚下尽是棱角尖锐的乱石。陆残水左手紧攥,借“青铜花”的光芒勉强照路,每一步都需先用脚探实,再缓缓挪下。右腿的旧伤在这般崎岖路上痛得钻心,他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身后的兰晝气息越发粗重,有几次,他听见碎石滚落和她压抑的闷哼,显然她的伤势也在加重。
岁差钟的鸣响不再是隐约的背景,而是变成了有形的、沉重的压力,随着他们的下行,一下下砸在胸腔,震得人心头发慌。那声音并非简单的“咚、咚”声,细听之下,每一次鸣响的尾韵都略有不同,时长时短,时而沉闷如巨石坠渊,时而清越如玉磬轻击,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复杂到极致的韵律。
“这钟声……不对劲。”兰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喘息,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不像是单纯的报时或警示……倒像是……”
“像在哭。”陆残水接道,他自己也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惊了一下。可那钟声里,确实缠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孤寂,穿透三百年的黑暗与封禁,执拗地钻进听者的心里。
“哭?”兰晝沉默片刻,“或许吧。被封在错误的时间里三百年,如果是活物,也该疯了。”
他们不再说话,专注于脚下险路。又向下行了一段,坡度渐缓,脚下触感也从尖锐的乱石变成了相对平整的、带着细细水流的石面。空气愈发潮湿阴冷,钟声也越发洪大,震得四周石壁似乎都在微微共鸣。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比之前的“定辰盘”所在之处更加广阔。洞顶高不见顶,无数萤火虫般幽绿的微光在极高处明灭飘浮,洒下朦胧的、非人世所有的光晕。洞窟中央,并非石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潭水无波,平滑如镜,倒映着顶部的幽光,显得格外诡异。
而水潭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岛上无草木,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背对入口,面向水潭更深处那无边的黑暗坐着,一身素白衣衫在幽绿光晕中纤尘不染。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泻至腰际。她面前石桌上,摆放着一具琴。
七弦古琴,琴身温润,在微光下泛着陈年桐木特有的暗泽。然而,本该张着琴弦的地方,却空无一物。只有琴身上,深深勒出七道平行的凹痕,显示着那里曾经有过琴弦。
盲琴师,钟无漏。
陆残水听过她的名头。汴梁城里最神秘的琴师,无人知其来历,常年居于城东废弃的“聆音阁”,以琴技卓绝、索价奇高、且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闻名。据说她双目已盲,却能以琴音辨人心绪,断人吉凶。更有人说,她的琴,本就没有弦。
此刻,这位无弦琴师,竟出现在这地底深处,岁差钟旁。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吧。”钟无漏没有回头,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泉滴落玉盘,在空旷的洞窟中泛起回音。“水上有石桩,按北斗方位排列,踏错一步,便会坠入‘忘时潭’,永困刹那。”
陆残水凝目望去,果然看见平静的潭面上,隐隐有七处不起眼的凸起,排列形状,正与北斗七星吻合。每一处凸起相隔丈许,需精确落脚方能渡过。
他看向掌心“青铜花”,花心的水银此刻缓缓流转,其中倒映的星辰图与潭上石桩的排列隐隐呼应。他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师父早年教过的简易步法,看准“天枢”位,一步踏出。
脚步落在水面的凸起上,竟出乎意料的稳固,仿佛踩在实心石柱上。只是触脚冰凉,一股细微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他不敢停留,依着记忆和“青铜花”的指引,左三步,右两步,前跨,侧移……一步步踏过“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最后稳稳落在“摇光”位,再一迈步,踏上了中央石岛。
整个过程,他精神高度集中,额角已见汗。回头看去,兰晝也正踏着石桩而来,她步伐不如他稳,身形微晃,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很快也上了岛,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手不自觉按着左肋。
钟无漏依旧背对他们,仿佛对身后动静毫不在意。她伸出右手,五指虚悬于无弦琴的上方,指尖做出一个轻抚的姿势。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竟凭空响起,在洞窟中回荡。可她的指尖,分明没有触到任何琴弦。
“坐。”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残水与兰晝对视一眼,走到石桌前,在空着的两张石凳上坐下。离得近了,陆残水才看清钟无漏的侧脸。她脸上蒙着一层与兰晝左脸相似的薄纱,但更透些,隐约能看见纱下紧闭的眼睑轮廓。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却毫无血色,透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钟大家怎会在此?”陆残水斟酌着开口。
“等人。”钟无漏的指尖在虚空中又轻轻一划,又是一声虚幻的琴音,这次音调低沉了些,带着些许颤音,仿佛哀泣。“等一个掌心生花,身负‘辰钥’的人。看来,等到了。”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陆残水。尽管隔着薄纱,陆残水却感到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落在了他紧攥的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