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绝对。在意识沉沦的边缘,陆残水闻到越来越浓的草药味,苦中带涩,混着陈年木柜和纸张的气息。这味道不似陵墓地窟的阴冷,反而透着人间烟火浸染后的陈旧暖意。
“砰!”
并非坠落的撞击,更像是从一张不算太高的地方滚落。陆残水背部着地,痛得闷哼一声,却下意识将怀里的兰晝护得更紧。左手的“钥匙”光芒在落地的瞬间彻底熄灭,掌心传来灼热的余痛,与血肉模糊的肩胛伤处交相呼应,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没敢立刻昏过去,强撑起精神,用尚能视物的右眼,迅速扫视四周。
是一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凌乱。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旧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泛着被岁月摩挲出的深色油光。屋子中央一张方桌,桌上散乱地放着捣药的石臼、铜秤、裁药刀,以及几本摊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线装书。墙角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陶制药坛,坛口封着油纸。空气里弥漫的,正是浓烈的、混杂了数十上百种药材的苦涩气味。
这是……药铺的后堂?而且,这布置,这气味……
陆残水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兰晝在汴梁城西街开的那间小药堂!他曾远远经过几次,对这浓烈独特的药味有些印象。他们从皇陵地底,竟然直接掉回了兰晝的药堂后室?
是那暗金光轮的通道?还是“钥匙”与兰晝血脉共鸣产生的某种空间挪移?他不懂其中玄奥,但能回到相对熟悉的地面,已是绝境逢生。只是,此地真的安全吗?副监正最后那充满恶意的“药堂收网”之言,犹在耳边。
他不敢耽搁,也顾不上检查自己肩胛的伤口,先低头查看兰晝的状况。
兰晝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右脸上的时痕颜色暗沉,不再蠕动,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凝固在皮肤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肋下的伤口,包扎的布条已被暗金色的血浸透、板结,散发出淡淡的腥气。而她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柄光芒尽失、布满细密裂纹的“量天尺”。
情况糟透了。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兰晝撑不过一时三刻。
陆残水挣扎着站起,将兰晝轻轻平放在地上。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一个水缸,旁边木架上搭着几块干净的棉布。他挪过去,用棉布蘸了清水,又回到兰晝身边,小心翼翼地揭开她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
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仿佛有细碎的金沙嵌在血肉里。更麻烦的是,伤口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暗金色气息,如同活物般缓缓盘旋,阻止着伤口的自然愈合,甚至还在缓慢地侵蚀周围健康的组织。这就是“时序错乱本源”的一缕气息,被封在兰晝体内,此刻随着她生命垂危,开始反噬。
陆残水不懂高深医术,但他长年处理漏刻房的杂伤,对止血包扎有些经验。他迅速用清水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药材和药具上。兰晝是医师,她的药堂里,应该备有上好的金疮药和应急之物。
他起身,忍着右腿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在药柜和桌案间翻找。很快,他在一个标注“急”字的抽屉里,找到了几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看了看瓶身上的小签,确认是“九珍止血散”和“玉髓生肌膏”。他连忙拿着药回到兰晝身边。
清洗伤口,敷上厚厚的止血散,那药粉触及伤口暗金色气息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金色的烟雾,显然在对抗那“时序本源”的侵蚀。陆残水不敢怠慢,又将生肌膏均匀涂抹,最后用干净的棉布重新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已累得几乎虚脱,背靠药柜滑坐在地,大口喘息。肩胛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处理自己。兰晝的气息依旧微弱,但敷药后,伤口渗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些,脸色也不再继续灰败下去,算是暂时吊住了一口气。
他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间后室。除了药柜和工具,墙角还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一个小泥炉上坐着药吊子,炉火已熄,吊子里是半壶冷透的、颜色深褐的药汤。窗户外糊着厚实的麻纸,此刻正是深夜,外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更鼓。
等等……更鼓?
陆残水猛地竖起耳朵。是沈梆子的梆子声!虽然隔着墙壁和距离,有些模糊变形,但那独特的、带着她个人标记的韵律,他不会听错!而且,听那节奏和间隔……
是丑时三刻的打更声。
可他们坠入地窟时,是子时左右。在地窟、皇陵中经历连番变故,虽然感觉漫长,但绝不可能只过了一个多时辰!而且,他清晰地记得,在地窟石室中,他洞见“错时”时,感知到的真实时辰是“丑时三刻,木星犯太微”,这与副监正的功法冲突。而此刻外面传来的更鼓,也是丑时三刻?
时间对不上!要么是他们在下面待了将近一整天,要么是……地上的时辰,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大范围的“错乱”或“跳跃”?
联想到副监正所说的“药堂收网”,以及岁差钟“时怨”泄露加剧的征兆,陆残水心头升起强烈的不安。汴梁城的时辰,恐怕出大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