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起身,挪到窗边,用指尖蘸了点口水,轻轻捅破窗纸,凑上一只眼向外望去。
药堂位于西街中段,对面是一家绸缎庄,斜对面是赵瘸子的炊饼铺子。此刻深夜,本该万籁俱寂,户户熄灯。然而,街上的景象却让陆残水倒吸一口冷气。
对面绸缎庄的二楼,竟亮着灯!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似乎在激烈地争执、推搡,动作快得有些诡异。赵瘸子的炊饼铺子,炉火竟然还烧着,蒸笼冒着不合时宜的白汽,赵瘸子本人佝偻着背,在铺子里来来回回地疾走,动作僵硬,速度却快得不似老人,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隔着街都能隐约听到他含混急促的嘟囔:“酉时……酉时……饼要糊了……”
而更远处,西街尽头,原本该在亥时就歇业的“鸿运”赌坊,此刻竟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喧嚣声、骰子撞击声、兴奋的嚎叫与绝望的哭骂,混杂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隐约传来。可现在是丑时!赌坊怎么可能还在营业?而且听那动静,比白日最热闹时还要疯狂数倍!
所有人的动作、语速、甚至周围光暗的变化,似乎都比正常时辰快了一些,透着一种焦躁的、不协调的“急促”感。就像……就像漏壶里的水流,被无形中拨快了。
时辰在“疾走”!
陆残水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一两个人练功出岔的“时痧”,这是大范围的、环境性的时辰紊乱!是岁差钟“时怨”泄露加剧,影响了地脉、人气,导致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异常!
“砰!哗啦——!”
一声巨响和玻璃碎裂声从斜对面的巷子里传来,伴随着男人的怒吼和女子的尖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物品被踢翻的声音,还有……兵刃出鞘的铿锵?
出事了!而且就在附近!
陆残水猛地缩回头,背靠墙壁,心脏狂跳。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兰晝。留在这里,一旦被街上越来越明显的混乱波及,或者被钦天监的人搜到,必死无疑。必须立刻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去哪里?漏刻房肯定被监控了。其他相熟的街坊?这种时辰,谁家敢收留两个浑身是血、被钦天监追捕的“逃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西街尽头。
鸿运赌坊。
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最容易藏身。更重要的是,赌坊的老板“金算盘”钱老三,是个只认钱、不认人、背景复杂、在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的滚刀肉。而且,钱老三有个怪癖——极度守时,他赌坊里用于控制赌局节奏的铜壶滴漏,是特意花大价钱请高手校准过的,据说比官府的更漏还准。他曾吹嘘,就算天塌下来,他鸿运赌坊的时辰也错不了。
如果时辰紊乱已经波及全城,鸿运赌坊内部,会不会因为钱老三的执着和某种特殊布置,暂时还算“正常”?或者,至少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风险极大。赌坊此刻人多眼杂,混乱不堪,他们这副模样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但留在这里,坐以待毙的风险更大。
陆残水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他迅速在药堂里翻找,找到一件兰晝备用的、带兜帽的旧斗篷,将昏迷的她小心裹好,背在自己背上——他右手残废,无法背负,只能用还算完好的左臂和布条,将她勉强固定在自己背上。又找到一块黑布,将自己脸的下半部和肩胛伤口草草遮住。
做完这些,他已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但他知道,不能停。
他轻轻拉开后门一条缝,侧耳倾听。街上的混乱似乎更近了,脚步声、呼喊声、犬吠声、还有某种像是木头被猛烈敲击的“梆梆”声,从多个方向传来。
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背着兰晝,闪身出门,融入门外浓郁如墨的夜色,和夜色中那一片片不合时宜的灯火与喧嚣,向着西街尽头,那仿佛在燃烧的鸿运赌坊,蹒跚而去。
背上的兰晝,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影。
而前方的赌坊,喧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