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暗红色的、粘稠如蜜的药液,在破旧的陶碗中,被莫七指用一根不知什么骨头磨制的细棒,缓慢而稳定地搅拌着。药液散发出刺鼻的腥甜气,表面翻滚着细小的、暗金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光影一闪而逝。
陆残水靠坐在墙边,右手小指的断甲处已被莫七指用一种黑色、辛辣的膏药粗暴地糊住,止血,但剧痛依旧一阵阵传来。他左手掌心紧握着那枚白色贝片,贝片传来的清凉感,勉强抵御着药气带来的阵阵眩晕。
莫七指对药液的效果似乎很满意。他停下搅拌,用一只缺口陶勺,舀起一勺药液,走到石床边,另一只手极其粗鲁地捏开兰晝的下颌,将药液灌了进去。动作熟练,却毫无对伤者的怜惜,仿佛在给牲畜灌药。
兰晝昏迷中本能地抗拒,发出几声模糊的呛咳,苍白的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但很快,呛咳平复,她肋下伤口处,那缕原本因银铃女子力量而“冻结”、后又因莫七指探查而微有躁动的暗金“时序本源”,竟真的缓缓平复了下去,光芒收敛,蠕动停止,仿佛陷入了更深沉的蛰伏。她脸上不正常的红潮也迅速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明显平稳、深长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莫七指丢开陶勺,用肮脏的袍袖擦了擦手,转身对陆残水道:“六个时辰。时辰一到,药力消散,‘本源’会以之前十倍的速度反噬。你,最好抓紧。”
六个时辰……不,是十八个时辰。但前六个时辰,是用铜钱和指甲换来的喘息之机。
“苗疆千年时蛊蜕,何处可寻?”陆残水沉声问,声音因疲惫和疼痛而嘶哑。
莫七指黑洞洞的眼眶“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那张污秽的木桌旁,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抽屉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边缘焦黄的皮纸,扔了过来。
“汴梁城西,六十里,老君山脚下,有个苗人暗桩,是南边黑苗一支出逃族人建立的,与世隔绝,但守着他们祖传的几口‘蛊池’。”莫七指的声音干涩,“他们手里,或许有‘时蛊蜕’。但苗人排外,尤其忌讳外人触碰他们的圣蛊。能不能拿到,看你的本事和……运气。”
陆残水展开皮纸。上面是用炭条草草勾勒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简单的符号和苗文,他看不懂。但其中一个符号,被特意圈了出来,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禁地,有蟒,有瘴,有时蛊”。
“海市蜃楼与蜃楼玉髓呢?”陆残水收起皮纸,追问。时间紧迫,他必须同时谋划两线。
“海市……”莫七指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低笑,“那东西,比苗疆的蛊池更难捉摸。它随‘记忆潮汐’与‘时辰乱流’而动,无固定之所。不过……近期‘时怨’泄露加剧,黄河古道一带,‘记忆潮汐’异常活跃。三日后,子时前后,古道‘老龙湾’附近,或有蜃景显现。但能否进去,能否找到玉髓,能否活着出来……嘿嘿。”
又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但至少,有了时间和地点。
陆残水不再多问。他走到石床边,最后看了一眼兰晝稍显平稳的睡颜,将她身上薄被仔细掖好。然后,他转向莫七指,从怀中取出那枚“辰枢”木牌,放在桌上。
“以此为质。若我十八个时辰内未归,或身死,此物归你。但请先生,无论如何,保她最后一程安稳。”陆残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辰枢”木牌关系他身世血仇,是他如今除了掌心的“钥匙”外,最珍贵之物。以此作保,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也是将自己与兰晝的性命,彻底绑在了这条路上。
莫七指的目光,第一次在那枚温润的黑色木牌上停留了数息。骨制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轻“啧”。他没有去碰木牌,只是挥了挥手:“滚吧。十八个时辰后,带东西回来。或者,死在外面。”
陆残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与药物气息的地窖,重新踏入外面那混乱而危险的夜色。
他没有返回鬼市主街,而是按照莫七指所给皮纸的简略指引,以及自己脑海中沈梆子留下的、关于汴梁城外地下网络的部分记忆,寻了一条最快的路径,向着西城方向潜行。
此刻已是后半夜,但城内的混乱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时辰的紊乱似乎引发了更深层的人心恐慌与疯狂。有些街区火光冲天,哭喊不断;有些地方则死寂得可怕,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偶尔能看到小队黑衣甲士匆匆跑过,或与某些同样持械、身份不明的暴徒发生短暂激烈的冲突。
陆残水尽量避开主道和火光,在阴影与废墟间穿行。他右手的伤,左臂的灼痛,右腿的旧疾,以及失血和疲惫,都在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与意志。只有怀中白色贝片持续的清凉,和掌心“浑天心瓣”与“辰枢”木牌之间那微弱的共鸣,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方向感与清醒。
他必须在六个时辰内(天亮前后)赶到六十里外的老君山,找到苗人暗桩,拿到千年时蛊蜕,然后立刻折返,再设法前往黄河古道,寻找三日后的海市蜃楼……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完成。
依靠对地下通道的部分记忆和超越常人的意志,陆残水在天色将明未明、最为黑暗寒冷的时刻,终于从一处荒废义庄的枯井中爬出,来到了汴梁城西的城墙脚下。此处城墙低矮,且有部分坍塌,守卫松懈。他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和城头守卫换岗的间隙,用尽最后气力,翻越了破损的城墙,滚落在护城河外冰冷潮湿的草丛中。
六十里山路,对于状态完好的江湖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此刻的陆残水,不啻于天堑。他没有马,没有干粮,只有一身伤痛和怀中那张简陋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