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木门并未上锁,陆残水轻轻一推,便向内滑开。一股远比在门外浓郁十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如同粘稠的毒瘴,猛地涌出,几乎将他冲了个趔趄。那气味里混杂着腐烂草药、陈年血腥、烈酒、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肉体在高温下缓慢熔解的甜腻焦臭。
门内空间比想象中更小,也更诡异。墙壁上钉满了粗糙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瓶罐,里面浸泡着千奇百怪的生物部位——扭曲的根系、泛着金属光泽的虫壳、布满诡异纹路的眼球、甚至还有疑似人类婴孩蜷缩的干瘪肢体。昏黄的灯光来自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沾满深色污垢的木桌,桌上散乱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具、钩针、骨锯、以及几个冒着袅袅青烟的小铜炉。
桌后,一个极其矮小、佝偻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一具……东西上忙碌着。看轮廓,似乎是一只剥了皮的大型山猫,但其内脏暴露处,却隐隐有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在缓慢蠕动,与兰晝伤口处的“时序本源”气息,竟有几分相似。
似乎是听到了门响,那佝偻身影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陆残水终于看清了这位“鬼医”莫七指。
他身材矮小得如同孩童,披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旧长袍,长袍下摆拖在地上。脸上戴着一个简陋的、用某种惨白兽骨打磨而成的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下方一个通气的小孔。面具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额心位置,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三只眼睛叠在一起的诡异符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他缓缓抬起那双戴着破烂皮手套的手,对着陆残水,慢慢摊开。果然,如他名号所示,他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缺失了小指。而右手……也只有三根!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愈合扭曲的肉瘤。
七指。名副其实。
“嘿嘿……”面具下,传来一阵干涩、嘶哑、仿佛两片粗糙砂纸在摩擦的怪笑,“寅时三刻又七分……比那哑巴女人说的,晚了一盏茶。不过,能活着走到这儿,也算你有点本事。”
他的声音不仅难听,更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人。
陆残水强忍着不适和心头的寒意,踏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鬼市飘忽的光影和喧嚣,屋内昏黄的光线下,那股甜腻的焦臭味和莫七指身上散发的、混合着死亡与药物的冰冷气息,更加令人窒息。
“莫先生,”陆残水尽量让声音平稳,“银铃女子让我来此。我同伴重伤,需您救治。条件……我已知晓。”
“知晓?”莫七指歪了歪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陆残水,又缓缓移向他身后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地窖中昏迷的兰晝。“那哑巴女人,只说了要什么。可没说……我凭什么要救?又没说,那三样东西,我有没有,想不想要。”
陆残水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这鬼医性情乖戾,恐怕不会轻易履约。
“先生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必当竭力。”陆残水沉声道。他怀中除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身无长物。
“你?”莫七指又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你一个漏刻房的残废,除了这条快耗干的命,和身上那几件……惹祸的玩意儿,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骨制面具下的“目光”,似乎钉在了陆残水紧握的左手,以及他怀中隐约的轮廓上。“那哑巴女人让你来,是因为她知道,我对‘时辰’的伤,有点兴趣。尤其是……被‘时序错乱本源’侵蚀,却还没立刻死透的伤。”
他绕过木桌,动作有些蹒跚,走到陆残水面前。他矮小的身高只到陆残水胸口,但那股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弱的压迫感,却让陆残水浑身肌肉绷紧。
“让我‘看看’那伤者。”莫七指嘶哑道,“隔着门,隔着这么远,我只能闻到一点‘错时’的腐烂味儿。不亲眼‘看’,我什么都不会答应。”
陆残水犹豫了。将兰晝带到这龙潭虎穴般的鬼市深处?风险太大。但此刻,他别无选择。银铃女子指的路在此,兰晝的生机在此。
“……好。”他咬了咬牙,“但请先生信守承诺。若您看了,有法可救,那三样东西,我必会寻来。”
“承诺?”莫七指似乎觉得这个词很可笑,“在这里,只有交易,和……强弱。带路吧,漏刻生。趁着我还有一点……兴趣。”
陆残水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木门。莫七指跟在他身后,步履无声,如同幽灵。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踏入鬼市那条黑暗的岔巷,向着来时的河滩方向走去。
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压抑。莫七指的存在,像一块移动的寒冰,所过之处,连鬼市那飘忽的灯笼光和粘稠的“缓时”空气,似乎都为之退避、冻结。沿途几个原本在阴影中窥伺的身影,在感受到莫七指气息的瞬间,便如同受惊的老鼠般缩了回去,消失无踪。显然,这位“鬼医”在鬼市中,凶名极盛。
重新穿过“三更天”牌坊,回到冰冷的河滩,找到那个隐蔽的地窖入口。陆残水移开掩盖的石板,率先滑下。莫七指跟在他身后,动作竟然出奇地敏捷。
地窖中,兰晝依旧静静躺在石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肋下的布条,暗金色的血渍似乎比陆残水离开时,又微微扩散了一点点。
莫七指一进入地窖,那黑洞洞的眼眶便牢牢锁定了兰晝。他甚至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面具下的鼻孔轻轻抽动了两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声。
“有趣……”他低声自语,干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近乎狂热的兴趣。“不是简单的‘时痕’反噬……是引‘时序错乱本源’入体,强行封镇……蠢到极致,也……妙到极致。”
他终于迈步,走到石床边,伸出那仅有三指的右手,隔空虚虚按在兰晝肋下伤口上方寸许之处。他没有触碰,但那三根手指的指尖,竟开始微微颤抖,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仿佛腐烂磷火般的幽光。
兰晝昏迷中的身体,随着这幽光的笼罩,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锁,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逝。伤口处那缕被银铃女子力量暂时“冻结”的暗金气息,也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缓缓蠕动、挣扎起来!
“别碰她!”陆残水低吼,上前一步。
“闭嘴。”莫七指头也不回,声音冰冷,“我在‘诊’。再聒噪,你们就一起滚出去等死。”
陆残水拳头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动。他死死盯着莫七指那散发着不祥绿光的手指,和兰晝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片刻,莫七指收回了手,指尖的绿光熄灭。他沉默地“看”着兰晝,又“看”了看陆残水,尤其是他那只残废的右手和紧握的左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非人的淡漠,但语速快了一些:
“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