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得如同高原最深、最静的湖泊,倒映着万顷碧波与亘古流转的星辰;又深邃得仿佛吞噬了无数光阴与记忆的宇宙深渊,只需一眼,便让人错觉看到了自己的一生,乃至无数人一生的剪影,在其中浮光掠影般闪过。只是此刻,这双蕴含着无尽时空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般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浑身僵直、如临大敌的陆残水。目光尤其在他紧握白色贝片、血肉模糊的左手,以及怀中那即便隔着衣物、也隐隐透出暗金微光的“千年时蛊蜕”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然后,她似乎确认了什么,轻轻眨了眨眼。那笼罩在面容上的水雾般的变化似乎凝滞了一瞬,定格在一个介乎少女与成熟女子之间的、带着几分洞悉世事却又天真未泯的神态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是你呀……”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空灵依旧,却带上了一种仿佛刚刚拼凑起记忆碎片般的、淡淡的了然。“那个守着漏壶、数着铜钱、右手坏掉、心里藏着大火和血的小可怜。”
她晃了晃赤足,透明铃铛细响,目光仿佛能穿透陆残水的身体,看到他背负的所有苦难与秘密。
“拿着不该拿的‘钥匙’,背着快要死掉的‘量天尺’小姑娘,被哑巴姐姐悄悄关照,又被鬼老头和苗疆丫头支使得团团转……”她如数家珍般,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轻轻道出陆残水一路走来的轨迹,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底寒气直冒。“唔……真是辛苦了呢。”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陆残水,越过了这纯白的空间,穿透了无形壁垒,投向了外面那个正在“疾走”与“缓行”中扭曲、呻吟的人间。
“时辰乱成这个样子了呀……”她轻声自语,那空灵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沉重无比的悲悯,以及一种陆残水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疲惫。仿佛这混乱,于她而言,是看了太多太多次的、令人厌倦的重复剧目。
然后,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陆残水脸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些,眼底的好奇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混合了兴趣、审视、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同病相怜般的悲哀。
“想要这个?”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祭坛上悬浮的玉髓,语气是肯定的。“想拿它去救那个脸上刻着‘错误’、心里烧着‘不甘’的药师姑娘?”
陆残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掌心渗出冰冷的汗。这个突然出现的、莫测如深海、古老如星辰的女子,带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面对副监正和“三爷”的手下。他完全无法揣测她的意图,是善?是恶?还是超越这两者的、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女子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赤足轻轻一点,身下那团流动的“云气”便载着她,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来到了陆残水面前,与他近在咫尺。一股清新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雨后森林最深处泥土的芬芳、阳光初照海面的微咸、以及陈年书卷尘埃混合着遥远星光的、无法形容的气息,带着时光与记忆沉淀后的宁谧与沧桑。
“可以给你哦。”她伸出一根纤长、指尖仿佛萦绕着水色光晕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团玉髓。玉髓仿佛有所感应,光华微微一盛,内部流转的云雾加速了一瞬。“这东西,对我而言,不过是这‘往生廊’里,无数记忆残渣碰撞、沉淀后,偶然形成的、稍微亮一点的一颗小石子罢了。留着,或是送人,并无区别。”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赠送一颗路边捡到的鹅卵石。但陆残水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知道,越是如此,代价可能越是可怕。
果然,女子话锋一转,那双倒映着碧波星辰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陆残水,清澈的眼底,仿佛有漩涡在缓缓生成。她缓缓地、清晰地、用一种近乎吟唱般的空灵语调,吐出了交换的条件:
“把那个‘时辰’给我吧。”
陆残水一怔,没明白。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虚幻得令人心慌,仿佛下一瞬就会如泡沫般碎裂。她补充道,每个字都如同冰珠,敲打在陆残水的心上:
“你记忆里……最温暖、最清晰、关于你母亲最后笑容的那个‘刹那’。”
“把那个‘时辰’,剥离出来,给我。”
陆残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冻结!
母亲……最后的笑容……
那是在冲天大火、血腥屠杀、父亲倒下的血色地狱中,母亲将他推入秘道前,深深看向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万般不舍,有无穷担忧,有诀别的绝望,但最终定格、并永远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是那抹强行挤出的、温柔到极致的、仿佛要将他余生所有黑暗都照亮的笑容。
那是他十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不容玷污的、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光。
现在,这个神秘莫测、仿佛掌控着记忆与时光的女子,要他交出这个?
“为……为什么?”陆残水听到自己干裂嘶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
“为什么?”女子偏了偏头,赤足轻晃,铃铛细响,仿佛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因为那是‘锚’呀。”她解释道,语气依旧空灵,却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与好奇并存,“是你这个‘错误时辰’的携带者、‘辰钥’的持有者,在彻底沉入时空乱流之前,将自己牢牢钉在‘人性’此岸的、最坚固的‘锚’。它记录了‘爱’,记录了‘守护’,记录了‘牺牲’……是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时辰’样本之一。对我而言,是……很好的‘研究材料’,也是不错的‘收藏品’。”
她看着陆残水骤然惨白、因巨大痛苦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却平淡依旧:“不愿意?那算了。玉髓你拿不走,门在那边,你可以沿着来路回去。不过,你外面那个同伴,大概等不到你找到下一个办法了。”
她随手一挥,指向来时的光尘之路,那路竟开始缓缓变得暗淡、虚幻。而祭坛上的玉髓,光华也似乎收敛了些许。
陆残水僵在原地,如同被冰雪封冻。一边是兰晝奄奄一息的脸庞,肋下暗金蔓延的伤口,十八个时辰的死亡倒计时;另一边,是深藏心底、如同生命基石般的、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与温暖。
交出记忆,如同亲手剜出自己的心,焚毁自己的根。从此,他可能再也不是“陆残水”。
不交出,兰晝必死。那他之前所有的挣扎、承受的所有痛苦、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将毫无意义。
时间,在这纯白寂静的空间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只有女子脚踝铃铛偶尔的细响,和玉髓恒定的嗡鸣,提醒着现实的残酷。
陆残水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兰晝剜骨封血时的惨烈,闪过沈梆子敲响梆子时的焦急,闪过时罗刹种下同心蛊时的决绝,闪过鬼医莫七指冷漠的脸,闪过银铃女子飘忽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兰晝昏迷中苍白的脸,和她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