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为了他们能活下去,才变成这样的。
她脸上的时痕,是抗争的印记,也是无言的托付。
良久,陆残水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着眼前神秘莫测的女子,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响起:
“我……给你。”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好奇与探究。她点了点头,赤足下的“云气”托着她,飘近了一步,伸出那根萦绕着水色光晕的手指,轻轻点向陆残水的眉心。
“放松,回想那个‘刹那’。然后……交给我。”
陆残水闭上眼,不再抵抗。意识沉入记忆的最深处,那片被血与火照亮的废墟,那个狭窄黑暗的秘道入口,母亲最后回望的、带着温柔决绝笑容的脸……
女子的指尖,触及他的眉心。
一点冰凉,随即是仿佛灵魂被温柔而坚定地撕裂、抽取的、无法形容的剧痛与空虚。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陆残水浑身一颤,如同虚脱般向后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祭坛边缘,才没有倒下。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和茫然。心里空了一块,冷飕飕的,仿佛最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不断漏着寒风的空洞。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关于那个笑容带来的所有温暖与力量的感觉,变得模糊、疏远、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记得发生过,记得每一个细节,却再也无法真切地感受到那一刻的情感与温度了。
女子飘然后退,回到了她的“云气”之上。她掌心悬浮着一团极其微小、却散发着柔和暖金色光芒的、不断变幻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是一个女子温柔微笑的侧影。她低头凝视着这团光晕,眼中流露出满足的、仿佛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欣喜,以及一丝深沉的、陆残水无法理解的慨叹。
“很好的‘时辰’……”她低声自语,然后小心地、珍而重之地,将这团暖金光晕收了起来,仿佛藏入了虚空之中。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向虚弱不堪的陆残水,脸上重新露出那抹空灵的微笑。
“交易完成。它是你的了。”
她轻轻一挥手。
祭坛上,那团“蜃楼玉髓”乳白色的光晕微微一颤,然后缓缓地、平稳地飘起,仿佛被无形之手托着,轻轻地、落在了陆残水颤抖着伸出的、空空如也的掌心。
触手温润,微凉,内部云雾流转,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恒定力量。与“千年时蛊蜕”的沉郁温润不同,这玉髓的气息更加清澈、高远、带着涤荡灵魂的纯净感。
拿到了。
陆残水紧紧握住玉髓,那温润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勉强填补了一丝心底那冰冷的空洞。他抬起头,看向那神秘女子,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子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赤足轻晃,铃铛细响,目光再次投向无尽的纯白虚空,声音飘忽而遥远:
“走吧。沿着来路回去,还来得及。外面……很热闹呢。‘辰钥’归位的气息,加上‘玉髓’现世,恐怕已经惊动了一些‘大家伙’……”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陆残水一眼,那目光深邃如海。
“记住,漏刻生。你交出了‘锚’,但你的‘船’还在。是沉是浮,看你接下来,能不能找到新的、更坚固的东西,把自己……钉在这个世界上。”
话音落下,她和她身下的“云气”,开始缓缓变得透明、淡去,如同融化在纯白背景中的水彩画。
“我们……还会再见的。当‘潮汐’涨到最高的时候……”
余音袅袅,人影已杳。纯白的空间中,只剩下陆残水一人,握着温润的玉髓,站在寂静的祭坛边,心底是无边的冰冷与茫然,以及手中那真实不虚的、关乎另一人生死的重量。
他没有时间沉浸于丢失“锚”的痛苦。兰晝还在等,十八个时辰(不,扣除来回和寻找的时间,已不足十个时辰)的死亡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子消失的方向,将那枚似乎耗尽力量、变得黯淡的白色贝片和温润的玉髓一起小心收起,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开始变得虚幻不稳的、来时的光尘之路。
来时背负着希望与记忆,归去时,怀揣着救赎与空洞。
前路,依旧漫长,且更加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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