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无漏最后那句话,如同淬了冰的毒箭,狠狠扎进陆残水本已千疮百孔的心防。父亲欠钟家满门?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比听到副监正是灭门仇人更让他震惊、茫然。他记忆中,父亲陆文渊只是个醉心星象、温和甚至有些迂腐的前司天监小官,除了因“岁差”之论被排挤,从未与任何仇杀灭门之事牵扯。
“你说什么?”陆残水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父亲……与钟家有何仇怨?”
钟无漏胸口剧烈起伏,那两点紧闭眼睑下的暗紫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她内心同样激荡的情绪。但很快,那光芒又渐渐收敛,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放下抚眼的手,重新“看”向陆残水,嘴角那抹讥诮而悲哀的弧度更深了。
“看来,你那好父亲,什么都没告诉你。”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添寒意,“也是,那般龌龊的背叛与血债,如何能对稚子言说?”
她缓缓站起身,素色衣裙在明珠幽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走”到那幅亮起微弱银光的星图壁画前,背对着陆残水,伸出一根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某种冰冷韵律的手指,轻轻拂过壁画上那些连绵的光点。
“洪武八年,秋,司天监正钟离,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夜观天象,见‘岁差’异动,星轨将倾,此乃动摇国本、祸及天下武道根基之大凶之兆。他连夜密奏太祖,请求即刻修正历法,重定星图,并提议启用前朝司天监秘传之法,以‘岁差钟’为基,聚合天下部分武道气运,强行‘校正’偏离的星轨,以拖延大劫爆发之时,为后人争取时间。”
钟无漏的声音空洞,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然,此法凶险,需以精通星象、且身具特殊‘时辰’血脉之人为引,主持‘岁差钟’,承受反噬。太祖麾下,有两人最为合适。其一,便是时任司天监主簿、家学渊源、同样看出‘岁差’有异的陆文渊——你的祖父。其二,则是曾祖门下最杰出的弟子,亦是当时司天监中,对‘时辰’与‘音律’之道钻研最深、且身负奇异‘时辰感知’天赋的钟子期——我的祖父。”
陆残水屏住呼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陆家与钟家的渊源,竟始于三百年前,始于“岁差劫”的源头!
“太祖本意,是从二人中择一主持。然,陆文渊……”钟无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他上书密奏,言钟子期‘天赋异禀,然心性偏激,所悟音律时辰之道,近乎诡道,恐非正途,若以此身引动岁差钟,恐生不测’。并献上自家祖传的部分‘真时星图’残片,以示忠诚,力证己方星象推演之正统。”
陆残水瞳孔骤缩。“辰枢”木牌?陆家祖传的真时星图?父亲当年……是靠出卖同僚、并献出部分家传星图,来争取机会?不,或许不是争取机会,而是……排除异己?
“太祖信了。”钟无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刀,“钟子期被斥,其‘音律时辰’之道被打为‘旁门左道’,本人亦被排挤出司天监核心。主持‘岁差钟’校正之任,落在了陆文渊肩上。而曾祖钟离,亦因力保弟子、坚持认为音律时辰之道乃解决‘岁差’关键,触怒天颜,被剥夺监正之职,郁郁而终。”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紧闭的、“看”向陆残水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尘埃,直视着当年的背叛与血腥。
“校正仪式,在岁差钟所在的地宫秘密进行。具体过程,早已湮灭。只知,仪式最终失败了。岁差钟非但未能校正星轨,反而引发了剧烈的时空震荡与反噬。主持仪式的陆文渊当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而地宫之中,司天监精锐伤亡大半,岁差钟本身亦受损,与定辰盘一同被时空乱流卷入封印。更可怕的是,仪式失败逸散的‘时怨’与错误时辰之力,开始缓慢侵蚀外界……”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冷:“事后追查,种种迹象表明,仪式失败,与陆文渊对星图的掌握不全、推算有误有关。而那缺失的关键部分,很可能就在他未曾献出的、另一部分家传星图之中!太祖震怒,本欲严惩陆家。然,彼时陆文渊已死,陆家亦在仪式余波中损失惨重,人丁凋零。加之朝中有人为陆家转圜……最终,此事被压下,成为司天监绝密。而钟家,因曾祖已逝,祖父被斥,在司天监中彻底失势,备受排挤。”
“但这并不是结束。”钟无漏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三百年来未曾消散的恨意,“真正的血债,在六十年前!”
“彼时,我钟家已沦为司天监边缘,人丁单薄。我祖父钟子期,虽不得志,却从未放弃对‘音律时辰’之道的研究,他坚信此道是理解、乃至修复岁差钟的关键。他暗中搜集散落的资料,甚至设法接触到了一些被封印的、关于当年仪式的禁忌记载。”
“而当时的陆家后人,你的父亲陆文渊,继承了祖上职位,亦在司天监中担任主簿。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祖父手中,可能掌握着关于岁差钟真正核心、以及定辰盘下落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有我钟家历代对‘音律时辰’与星图结合研究的秘册。”
钟无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六十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一伙蒙面黑衣人,手持制式军弩与奇门兵器,突袭了城外我钟家隐居的田庄。庄内上下三十七口,包括我祖父、父母、叔伯、妯娌、乃至仆役、稚子……无一活口!庄内珍藏的古籍、星图、音律谱、祖父的研究手稿……被劫掠一空,付之一炬!只有当时年仅七岁、因贪玩躲在地窖夹层中的我……侥幸逃过一劫。”
她猛地抬起头,紧闭的眼睑下,暗紫光芒狂乱地闪烁,几乎要撕裂那薄薄的眼皮!
“我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哀嚎、兵刃入肉声、火焰噼啪声……还有,一个声音!一个我永远忘不了的、冰冷滑腻的、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他在指挥那些黑衣人,他在追问‘音律秘册’和‘星图钥匙’的下落!那个声音……和后来我被打晕、挖眼、换上这双‘时辰眼’时,听到的钦天监副监正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不止他!”钟无漏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凄厉,“我清楚地记得,在惨叫声稍歇、火焰最盛时,我听到那个副监正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对另一个人说:‘陆主簿,钟家余孽已清,东西也已到手,只是那老东西的孙女,似乎不见了……’”
“而另一个声音,更苍老、更疲惫、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回答道:‘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钟家‘听时’之能,乃开启‘钟耳’之关键,绝不能留后患。至于这些……不过是利息。’”
“陆主簿……陆、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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