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道,阴冷,潮湿,散发着陈年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腥气。陆残水扶着湿滑的土壁,每一步都伴随着右腕那空荡荡的、锥心刺骨的幻痛,以及身体各处伤口被牵动的、尖锐的真实痛楚。汗水混合着地下的寒气,浸透了他的单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牙关打颤的冰冷。
“锚”被抽离留下的空洞感,如同一个永不满足的漩涡,不断吸走他体内残存的热量和意志。只有手腕处同心蛊传来的、时罗刹那边持续而稳定的脉动,带着清晰的忧虑与询问,像黑暗中唯一一根连接着“活着”这个概念的、微温的丝线。
他没有回应。此刻任何情绪的交流,都可能让他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崩溃。他只是默默前行,将那份遥远的关切,与怀中玉册、木牌冰冷的触感,以及掌心“浑天心瓣”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银辉一起,作为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
目标明确——重返“聆音阁”,找到钟无漏。
但如何回去?当初离开时,是被银铃女子的力量(或许)引导,通过那扇暗门,从“观辰斋”直接坠回了兰晝的药堂。那条路是否还在?是否安全?他完全不知。
眼下,他必须先从这片地下网络回到地面,再设法前往“聆音阁”所在的区域。然而,经过昨夜和今日的连番剧变,地上早已天翻地覆,钦天监必然在全城大肆搜捕,尤其是“聆音阁”那种敏感地点,恐怕更是重兵把守。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出口,一个相对靠近“聆音阁”的出口。
沈梆子……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佝偻苍老、却眼神锐利的更夫身影。她留下的地下网络图和更夫暗码,曾是他重要的依仗。如今沈梆子虽然不在了(或许已牺牲),但她留下的“遗产”,或许还能用。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努力回忆沈梆子那张复杂潦草的地下图。汴梁城的地下,除了官方沟渠,还有前朝留下的引水暗渠、废弃的墓道、以及更夫、丐帮、盗墓贼乃至历代逃亡者挖掘的、错综复杂的秘密通道。其中一些,或许能连通到“聆音阁”附近。
“聆音阁”位于城东,靠近皇城边缘,原本是前朝司天监存放古乐器、观测天象辅助定音的场所,后来独立出去,成为一处清雅别院,最终在钟无漏成为琴师后,成了她独居之处。其地下……似乎有旧时司天监留下的、用于特殊音律观测的“地听室”?沈梆子的图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标记,指向那附近,但并未标注明确通路。
赌一把。
他睁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记忆中可能通往城东、且相对隐蔽的一条岔道,继续前行。地道变得更加狭窄、复杂,有时需要匍匐爬行,有时又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些早已废弃、堆满杂物的地窖。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焚香或陈旧木头的气味,仿佛这里并非单纯的通道,也曾有过不为人知的用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以青砖砌成的、较为规整的竖井。井壁上有简陋的脚蹬。竖井顶端,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缝隙里透下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以及一种奇异、悠远、仿佛能涤荡心灵的琴音?
琴音?这里接近“聆音阁”了?但为何会有丝竹之声?钟无漏不是被囚禁、独自抚琴吗?
陆残水心中一凛,屏住呼吸,忍着剧痛,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竖井,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盖上,仔细倾听。
琴音清晰了一些。果然是钟无漏的琴声!只是此刻的琴音,与他上次在地窟中所闻截然不同。地窟中的琴声,是孤绝、悲怆、带着不甘的挣扎与对时光的质问。而此刻传入耳中的琴音,却平和、悠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雅致”,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技艺高超的琴师,在为某位贵客演奏助兴。
而那丝竹管弦之声,似乎是来自不远处,甚至可能就在“聆音阁”内或附近。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俨然是一副宴饮的场面。
不对劲。很不对劲。
“聆音阁”是钟无漏的囚牢,也是监视“时怨”的节点。钦天监怎么可能允许那里有宴饮?除非……是钦天监自己人在那里?或者,是那位“三爷”的人?又或者,是钟无漏用了什么手段,制造了幻象,迷惑了外界?
陆残水心中疑窦丛生,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小心地推动头顶的石板。石板很重,但并未从外面锁死,只是虚掩着。他一点一点,将其移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似乎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的柴房。灰尘很厚,蛛网密布。光线从柴房破败的窗棂透入,已是下午时分。琴声和隐约的喧闹声,正是从窗外传来,距离似乎并不远。
他确认柴房内空无一人,又侧耳倾听片刻,确定附近没有守卫的脚步声,这才用尽全力,将石板彻底推开,爬了出来,然后迅速将石板恢复原状。
他躲在一堆腐朽的木柴后面,小心地凑到破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个荒芜的后院,杂草丛生,院墙高耸。墙外,隐约可见“聆音阁”那飞檐斗拱、清雅别致的轮廓。琴声正是从“聆音阁”的主楼方向传来。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聆音阁”的侧门方向,竟然停着几辆装饰华贵、却无任何家徽标记的马车,还有几名身着便服、但眼神精悍、气息沉稳的汉子,看似闲散地守在附近,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看他们的气质,绝非普通家丁护院,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或私兵。
是“三爷”的人?还是钦天监换了便装在此?
陆残水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聆音阁”显然已被一股势力控制,正在里面“宴饮”,而钟无漏的琴声成了“助兴”的节目。她是被迫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或者说针对“钥匙”的陷阱?以琴声为饵,诱他前来?
莫七指说钟无漏可能知道完整星图和封印节点,但同时也警告她可能身不由己,甚至可能是“监视者”。此刻“聆音阁”的景象,似乎印证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怎么办?进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不进去,七日之限分秒流逝,兰晝等不起。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怀中的“辰枢”木牌,忽然微微发热。与此同时,掌心那朵“浑天心瓣”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指向性的悸动。悸动所指,并非“聆音阁”主楼方向,而是……这间废弃柴房的另一侧墙壁。
陆残水心中一动,悄然挪到那面墙壁前。墙壁是普通的青砖垒砌,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伸出手,掌心紧贴着冰冷的砖石,将心神沉入“浑天心瓣”。
银辉微微亮起,透过他的掌心,仿佛能“感知”到砖石内部的细微结构。渐渐地,他“看”到,在墙壁某处看似完整的砖石后面,似乎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砖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奇异的符号。那符号的形状,竟与他“辰枢”木牌背面的古篆,有几分神似!
这是……陆家留下的暗记?还是司天监旧部的标记?
他不再犹豫,按照木牌传来的微弱共鸣和“浑天心瓣”的指引,伸出左手食指,灌注一丝微弱的星力,沿着那隐藏符号的纹理,缓慢而稳定地勾勒。
当最后一笔完成——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