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是恩赐,是交易。”她直起身,语气冰冷,“我给你星图和节点。而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陆残水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汗水混作一团,眼神空洞,只有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而不熄的、仿佛本能般的执拗。
“……说。”他听到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
“第一,找到定辰盘,启动岁差钟修正之力时,必须以我钟家‘音律时辰’秘法为引。此法在我脑中,我会告诉你。这不仅是钥匙的使用方法,也是我钟家之道,重见天日、证明正统的唯一机会。”钟无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残水麻木地点了点头。这似乎……合情合理。
“第二,”钟无漏的语气变得更加森寒,“在最终面对副监正,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真正的主谋时,你必须亲手,至少是主导,将他们诛杀。为我钟家三十七口,也为你陆家……或许,也为这被篡改、被扭曲的三百年时光,讨一个公道。”
诛杀副监正及其主谋……这本就是他的血仇目标之一。只是如今,这血仇之上,又蒙上了一层更沉重、更复杂的阴影。他再次点头。
“第三,”钟无漏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的语气下,似乎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祈求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决绝,“如果……如果最终修正成功,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带我去岁差钟的核心,去我祖父推测的、‘钟耳’所在之处。我要亲耳……听一听,真正的、正确的、天地时序应有的、最初的‘钟鸣’。”
这个要求,让陆残水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苍白平静、却仿佛燃烧着某种神圣火焰的脸。这个请求,无关仇恨,无关利益,只是一个被剥夺了眼睛、被篡改了命运、却依然执着于先祖之道、渴望聆听“真时”的……可怜人,最后的愿望。
“……我答应。”陆残水嘶哑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真能走到那一步,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钟无漏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冰冷。她不再多言,重新“走”到那幅星图壁画前,伸出双手,十指如抚琴般,在那些亮起的银色光点之上,以一种极其复杂、迅捷、带着奇异韵律的方式,快速虚点、勾勒、连接!
随着她的动作,壁画上的银色光点光芒大盛,彼此之间延伸出无数道纤细的、流动的银色光线,纵横交错,迅速构成了一幅庞大、精密、立体、仿佛在缓缓旋转的三维星图!星图之中,一条条暗红色的、扭曲的、仿佛伤痕的线条贯穿其中,那是“时怨”积聚的脉络与封印的屏障。而在星图最深、最暗处,一个三瓣花形的、散发着微弱青铜光泽的光点,静静悬浮——那是岁差钟的“眼”,也是定辰盘所在。
而在星图某处,一条暗红封印脉络上,一个点正剧烈地明灭、波动着,仿佛随时会破裂。那里,正是守夜老人曾指出的、皇陵东南“巽”位方向,也是之前陆残水在“观辰斋”引动乱流试图冲击的节点附近。此刻看来,那里的封印,因之前的冲击和后续“时怨”的持续紊乱,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危险的“缝隙”。
“记住这个点。”钟无漏的声音响起,她手指虚点那个明灭不定的节点,同时,一股包含着精确方位、进入角度、时机判断、以及内部大致危险的、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冰冷的潮水,直接灌入了陆残水的脑海!“六个时辰后,子时三刻,此地封印波动将达到一个短暂的‘谷底’。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但进去之后,是更狂暴的时空乱流和‘时怨’陷阱,没有正确的星图导航,十死无生。”
她收回手,那幅立体的、光芒流转的星图缓缓暗淡、收敛,最终重新化为墙壁上模糊的壁画。而她转过身,脸色似乎更加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不少,显然刚才的操作对她消耗极大。
“星图和节点信息,我已经印入你的意识。至于‘音律时辰’引动之法……”她微微喘息着,从怀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呈暗银色、上面布满了细如蚊蚋的、仿佛音符与星点结合的奇异刻痕的叶片,递给陆残水。
“这是‘听时叶’,我祖父遗物,也是我钟家秘法的载体之一。将其贴于额前,集中精神,可感知其中记录的基本引动韵律。更深层的……需要结合特定的‘钟鸣’环境才能领悟。你先拿去,能否掌握,看你自己造化。”
陆残水用颤抖的左手,接过那片冰凉、轻若无物的“听时叶”。叶片入手,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直透灵魂的、清越而悲怆的铮鸣,仿佛凝聚了钟家数代人的执着与哀伤。
交易完成。星图、节点、方法,都已到手。
但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血债真相、前路凶险、与七日倒计时。
他挣扎着,用左臂支撑,从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站起。身体摇晃,断腕剧痛,心如死灰,但眼神深处,那点执拗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在绝望的灰烬中,烧得更加冰冷、幽暗、不顾一切。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闭目而立、仿佛与这片冰冷石室融为一体的钟无漏。这个身负血海深仇、双目被夺、却依然守着先祖之道、在绝望中寻找“真时”的盲女琴师。
他们之间,隔着两家的血债,隔着六十年的仇恨,隔着被篡改的宿命。
但此刻,却被同一条通往“岁差钟眼”、通往“时辰修正”、通往各自救赎(或毁灭)的、血腥而狭窄的道路,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六个时辰……子时三刻……”陆残水嘶哑地重复着时间,转身,推开沉重的青铜门,重新踏入外面那黑暗、冰冷、通往未知与毁灭的甬道。
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石室中,重归寂静。只有那颗明珠,散发着恒定幽冷的光。
良久,钟无漏缓缓“走”到那废弃的滴漏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布满暗紫纹路的壶身。
“祖父……父亲……娘……”她低声呢喃,紧闭的眼角,终于滑下两行冰冷、清澈的泪水,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时辰的债……就快……清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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