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钟无漏最后那句几不可闻的低语,连同石室中那恒定幽冷的明珠光华,以及那幅记录了血债与星图的冰冷壁画,彻底隔绝。
陆残水站在狭窄、黑暗、空气凝滞的甬道中,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一动不动。右手断腕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空洞幻痛,左肩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渗透了草草包扎的布条,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痒。而心底那块被硬生生剜去“锚”后留下的空洞,此刻仿佛被灌入了北地的万载玄冰,寒彻骨髓,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僵冷麻木,仿佛血液都已冻结。
父亲……钟家三十七口……冰冷的交易……星图……六时辰后的子时三刻……
无数信息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在他空荡、冰冷、濒临破碎的意识中疯狂冲撞、旋转。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与眩晕。他紧紧攥着左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朵“浑天心瓣”嵌入的血肉之中,试图用这新鲜的、真实的痛楚,来对抗、来锚定那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的、源于过往与真相的、更加庞大而虚无的精神凌迟。
掌心传来灼热的刺痛,与断腕的幻痛、肩伤的真实痛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麻木的感官风暴。在这风暴的中心,他勉强维持着一线摇摇欲坠的清明。
不能倒。还不能。
他缓缓睁开眼,甬道中绝对的黑暗,与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只有掌心那点微弱的银辉,勉强照亮脚下尺许之地,也映出他左手上那片钟无漏给的、冰凉轻薄的“听时叶”。叶片安静地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暗银色的光泽在银辉映照下,流转着细微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纹路。
他没有时间沉浸,没有时间崩溃。兰晝的七日之限,如同悬挂在头顶、不断滴落毒液的冰锥,每一刻的流逝,都意味着她向死亡更近一步。而钟无漏给出的、六时辰后子时三刻的“缝隙”,是他们唯一的、通往“钟眼”与“定辰盘”的机会,也是兰晝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必须立刻赶回莫七指的地窖,确认兰晝的状况,然后……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内,做好一切准备,强行冲击那个封印节点,闯入那片被时空乱流和“时怨”充斥的绝地。
他深吸一口甬道中阴冷陈腐的空气,那气息混合着尘土、铁锈、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听时叶”的清越悲鸣余韵,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强行清醒了一分。
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向着来时的竖井方向,一步步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浑身伤口的撕裂痛楚和右腕那空荡荡的锥心之感。视线在黑暗中模糊、晃动,耳中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心脏在冰冷胸腔中缓慢、沉重、仿佛随时会停跳的搏动。
归途,远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痛苦。不仅仅是身体的重创,更是精神上那几乎将他压垮的、关于父亲、关于血债、关于自身存在的、颠覆性的真相,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的每一步。
但他不能停。腕间的同心蛊,传来时罗刹那边持续而清晰的脉动,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与询问。他能感觉到,通过这奇异的蛊虫联结,时罗刹分享了他的一部分痛苦——不仅是身体的痛,更有那精神冲击带来的、冰冷的绝望与空洞。她无法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强烈到几乎要撕裂蛊虫联结的痛苦情绪,足以让她明白,他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份遥远的、同源的痛苦感知,与其中蕴含的、毫不作伪的担忧,成了此刻黑暗中,除了怀中那点微光与救人的执念外,唯一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尽管这暖意,也带着刺痛的共感。
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只是将那点暖意,如同救命稻草般,紧紧攥在意识深处,支撑着自己,在黑暗的甬道中,如同负伤的野兽,沉默而固执地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向上的竖井,以及井口缝隙透下的、已然变得昏黄暗淡的天光。
已是傍晚。距离子时三刻,又近了一些。
他积蓄起最后的气力,用左手和膝盖,艰难地攀上井壁的脚蹬,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一下牵引,都让右腕的断口和左肩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滴入黑暗的井底。当他终于用头顶开那虚掩的石板,挣扎着爬出柴房时,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柴房,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味,与“聆音阁”方向隐隐传来的、已然变得飘忽断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意味的琴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外面的“宴饮”似乎还未结束,或者说,那场以琴声和幻象为帷幕的“戏”,还在上演。但钟无漏的心绪,显然已不平静。
陆残水无暇他顾。他喘息稍定,便挣扎着爬起,蹑手蹑脚地挪到破窗边,向外窥视。
“聆音阁”侧门外的华贵马车和那些精悍的守卫依旧在,只是其中几人的姿态,似乎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聆音阁”主楼的方向。琴声中的那一丝焦躁,他们或许也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