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贾东旭揣着饭盒溜进厂办,找主任开了张参加技术考核的介绍信。
原是昨日听说赵国强评上了高级焊工,他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憋闷得慌。
贾东旭盘算着也得考个高级钳工,绝不能叫那小子独占了风光。
其实他对手艺根本没底,可眼见往日不如自己的赵国强都能考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便窜了上来。
他捏着介绍信,胸膛里凭空生出一股豪气,仿佛胜利已在指尖。
考核设在城西的老车间。
监考老师宣布规则后,考生们纷纷俯身调整各自工位上的机床。
贾东旭瞥见那台熟悉的铁家伙,心里暗嗤:这机器他闭着眼都能摆弄,何必循规蹈矩?他想着要做得比赵国强更漂亮,更利落,竟省去了安全检查的步骤,直接扳动了电源闸刀。
骤然间,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众人尚未回神,那台数吨重的机床已如醉汉般倾颓而下,钢铁躯壳结结实实压住了贾东旭的双腿。
骇人的骨裂声混着金属哀鸣炸开,紧接着是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监考老师冲上前时,只见贾东旭面如金纸,已然昏死过去。
考核现场突发意外,令在场人员措手不及。
谁也没料到平稳运转的机器会骤然失控,将正在参加技能评定的贾东旭卷入下方。
惊呼声中,众人慌忙上前施救,七手八脚将他从钢铁构件间拖出,随即用担架抬往最近的医院。
急救室门外的走廊里,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出,目光扫过跟来的两名厂里工人:“家属在吗?伤者情况很危险,有些处置必须亲属签字才能进行。
我们只能先做应急处理,后续手术需要家属同意并备好费用。”
两名工人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
其中一人搓着手答道:“他是上班时候出的事,家里还没接到信儿……”
医生眉头紧锁:“那赶紧去通知!医疗费也得尽快筹来,耽误久了,两条腿恐怕就留不住了。”
消息如寒风刮过工厂。
赵国强正俯身于工作台前,专注地将两片钢板焊合。
忽有同事凑近,压低声音道:“听说了吗?你们院那个贾东旭,考钳工时候让机器给压了,腿伤得厉害,据说是自己操作走了样……”
赵国强手中焊枪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那冥冥之中的厄运竟应验得如此之快,不过一日光景,贾东旭便已躺在急救室里。”厂里应该会有工伤补偿吧?”
他收起心绪,淡淡问道。
同事撇撇嘴:“难说。
伤得太重的话,厂子多半掏笔钱就算了结,哪能管一辈子?前年不也有个类似例子,最后截了肢,领了二百块抚恤金便没下文了。”
赵国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闪烁的焊花上。
四合院的天井里,贾老太太对着水槽边搓洗衣物的秦淮如吩咐道:“记着去买些鸡蛋,等东旭回来,咱家得好好庆贺他通过钳工考核。”
秦淮如低低应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丈夫若能评上钳工,每月便能领三十二块五的工资。
到那时,她在街坊跟前也能挺直腰杆,总算不必再懊悔当初的选择——那种悔意像钝刀子割肉,日夜折磨人。
贾老太太交代完毕,迈出门槛就撞见一大妈在扫院子。
她扬起嗓门招呼,话里掩不住得意:“我家东旭今儿去考钳工了,估摸快回来了!”
一大妈抬起扫帚,顺着话头道:“那可要提前贺喜了。”
“同喜同喜!”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堆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