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山科技园,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点,整个科技园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腾讯大楼的灯光永远是最亮的,几乎成了南山的地标——据说那里永远有人加班,永远灯火通明。相比之下,破晓游戏所在的写字楼黑黢黢的,只有九楼拐角处还亮着两盏应急灯。
那是行政加班打卡的痕迹,不是研发攻城拔寨的烽火。
顾深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有立刻上车。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又坐了三分钟。
从天象互娱出来,是三天前的事。
HR总监送他到电梯口,脸上的表情比深圳的天气还复杂——有惋惜,有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幸灾乐祸。顾深,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天象的门就永远对你关上了。
他没回头。
有些门,关了更好。
天象互娱。
《巅峰战舰》,月流水过亿。
那是他一手做出来的项目。从立项到上线,他熬了两年,头发掉了三分之一,女朋友也熬没了。但产品上线那天,看着数据一路飙升,他觉得值。
然后,他被排挤出局了。
起因是一次会议。会上,有人提出要加一个战力碾压系统——让付费玩家可以轻松碾压免费玩家,从而刺激付费。理由是行业都是这么做的。
顾深投了反对票。
他说:我们不是在设计游戏,我们是在设计一个生态系统。如果免费玩家活不下去,付费玩家也迟早会跑。
没人听他的。
三个月后,他被调离了项目组。又过了三个月,他收到了解约通知。
天象COO赵志远的原话是:顾深,你太天真了。游戏不是做给玩家玩的,是做给资本市场看的。
他没反驳。
有些话,不需要反驳。
他只是收拾东西,走人。
现在,他在破晓。
破晓游戏,创始人周建国,连续创业者。十年前做出过一款月流水过亿的手游《乱世王朝》,那是他最辉煌的时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十年间做了十七款游戏,款款扑街。
最新一款叫《诸侯的纷争》,做了四年,靠它养活了整个公司。但现在,这棵摇钱树也快枯了。
估值三千万,负债两千万。
天使轮需要签对赌,三年做不到上市,大股东有权按原估值的一半回购。
这份BP,是猎头发给他的。他看完之后,在咖啡馆坐了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在想一个问题——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做出过月流水过亿的人,现在要来救一个快倒闭的小厂?
答案只有一个:
他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破晓,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连破晓都救不活,他在这个行业就彻底没戏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这是十年游戏行业留下的印记。
九楼。破晓游戏总部。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左手边是会议室,右手边是开放办公区,再往里是各个领导的独立办公室。
前台灯没开,只有应急灯惨淡的光。办公区黑压压一片,只有角落里几个工位还亮着——那是测试服在线的标志,几个测试工程师还在通宵。
但那不是激情,是无奈。一款等死的游戏,不需要真正的研发。
顾总?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方向传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会议室迎出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袋比卧蚕还大。周建国,六十岁,看起来像六十五。
但他的眼神里有光。那是一种不甘心的光。
周总。
您来得真早,我还以为您会先倒倒时差……
我不睡觉。顾深看了眼会议室,进去聊。
会议室里,投影仪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瀑布般的业绩曲线——从月流水三千万,一路跌到现在的两百万。每一个节点都是一记重锤,把周建国十年的心血砸得粉碎。
顾深没坐下。他站在投影仪旁边,看了三秒。
三秒很短,但他看到了很多。
曲线不是平稳下跌的,而是阶梯式跳崖。每一次大跌,都对应着一个关键决策失误。但这不是他关心的——他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问题在哪。
什么时候开始跌的?
三年前。周建国叹了口气,《诸侯的纷争》,我们做了四年,靠它养活了整个公司。后来SLG赛道竞争激烈,买量成本翻了三倍,我们没跟上,就成这样了。
市场问题?
应该是吧……
应该?顾深转过头,看着他。
周建国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顾总,我也说不准。找了很多专家看了,都说是行业寒冬、竞争太激烈……
顾深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数据很多,但逻辑很乱。每份报告都在说行业寒冬、玩家口味变了、渠道成本上升,就是没人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