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的豚骨汤香气从里屋弥漫出来,带着一丝工业合成的廉价感。
沈昼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碗滚烫的泡面,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是老铺子独有的呻吟。
“师傅,街对面新开那家???利店,不行啊。”他把碗放在门边一张褪了色的方木桌上,对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背影抱怨道,“说是进口的,这豚骨拉面一股子塑料味儿,面饼也泡不烂,跟嚼蜡似的。”
门口坐着的是他的恩师,陈伯。
老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低矮的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刻刀,正不紧不慢地打磨着一根细长的竹篾。
阳光从敞开的木门斜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染成金色,也给老人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暖光。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挑剔。”陈伯头也没抬,声音沙哑而平稳,刻刀在竹篾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
沈昼撇了撇嘴,没再多话。
他知道师傅的脾气,固执得像块石头,尤其是对这些传统手艺之外的新鲜玩意儿,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排斥。
他拉过旁边另一张小马扎,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对付这碗失败的午餐。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正要往嘴里送。
不对劲。
筷子尖的面条,触感有些异样,不是预想中的爽滑Q弹,而是一种黏腻的、正在失去筋骨的绵软。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碗里的景象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浓郁的奶白色面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稀薄,仿佛颜料被清水冲淡。
汤里的豚骨肉片、脱水蔬菜、还有那颗溏心蛋,它们的边缘开始模糊,颜色迅速褪去,像是被高温灼烧的蜡烛,缓缓融化、变形,最终失去原本的形态,汇入那汪越来越浑浊的液体中。
他筷子上的面条也未能幸免,它们一根根软塌下去,拉长,滴落,化作几缕半透明的胶状物,掉回碗里,溅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d荡。
前后不过十几秒,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变成了一碗散发着刺鼻塑料味的、介于液体和胶质之间的浑浊之物。
沈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食物中毒的幻觉?
还是……别的什么?
“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陈伯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把从不离身的刻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站在门口,原本总是带着一丝安详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门外那条熟悉的街道,仿佛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沈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窗外的世界正在“坏掉”。
街对面的那栋六层居民楼,灰色的水泥墙体上,正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大片大片水渍般的波纹。
楼体的轮廓在波纹中扭曲、摇晃,如同水中的倒影。
一扇窗户的玻璃,先是变得像麦芽糖一样柔软,然后缓缓向下流淌,拉出长长的丝。
紧接着,窗框、墙体,也加入了这场无声的消融。
路边那根笔直的金属灯杆,此刻正像一根被火烤软的面条,无力地弯折、垂落,最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却没激起半点烟尘,而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正在变得黏稠的柏油路面。
天空的颜色也变得奇怪,灰蒙蒙的,像是被泼了一层脏水,太阳的光芒透不过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昏黄里。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一切都在绝对的寂静中进行。
这种无声的崩坏,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灾难都更让人恐惧。
人类引以为傲的钢筋混凝土文明,此刻脆弱得如同沙堡。
“理……理崩……”陈伯的嘴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昼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他的大脑因眼前的景象而彻底宕机。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降临了。
就在这时,陈伯猛地转过身,平日里浑浊的双眼此刻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一把抓住沈昼的胳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巨大力道,几乎要将沈昼的骨头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