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只来得及看到几片碎纸屑,如同黄色的蝴蝶,从自己的喉咙前飘落。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才迟钝地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便软软地瘫倒在地,瞳孔中的光芒迅速涣散。
巷口另一边,那个被派来策应的同伴目睹了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想尖叫,想逃跑,但双腿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恐惧,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恐惧,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那只“行凶”的纸狗,在完成一击后,又无声无息地弹回了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它身上依旧干净,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迹。
只有几片锋利的纸屑,从它那由层层黄纸构成的、模拟出来的獠牙边缘,悠悠地飘落下来,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打着旋,最终落在那摊迅速扩大的血泊里。
“鬼……鬼啊!”
终于,那个幸存的拾荒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连滚带爬地转身,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向着身后的黑暗狂奔而去,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躲在墙角后的耗子,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亲眼看到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攻击,那只纸狗只是用头颅,或者说用它那纸扎的、本该脆弱不堪的脖颈,轻轻地“蹭”了一下他同伴的喉咙。
然后,人就死了。
喉管、动脉,被整齐地切开,伤口平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手术刀切割过。
不,比手术刀更可怕,那伤口的边缘,布满了无数道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划痕,像是被千百张薄如蝉翼的刀片同时划过。
耗子浑身一个激灵,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冲上去的是自己,下场绝不会有任何不同。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住喉咙里因为极度恐惧而涌上的干呕感,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他等了很久,直到巷口那盏灯笼的光芒在他眼中都开始变得模糊,直到他确认那两只纸狗真的只是守在原地,没有追出来的意思,他才像一条受了惊的壁虎,手脚并用地、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扭曲而灰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混沌的天幕,将纸扎铺所在的巷口映照出一片诡异的色彩。
最先起床的张婶端着一个空盆,本想去接点昨夜积攒的屋檐水,刚一走到铺子门口,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死……死人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庇护所清晨的宁静,将所有还蜷缩在睡梦中的幸存者都惊醒了。
人们带着惊恐和不安,纷纷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只见巷口光晕的边缘,正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死者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他的喉咙处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
有胆子大的人凑近了些,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口细密得吓人,根本不像是被刀砍出来的,反而像是……像是被无数张锋利的纸片,硬生生给磨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全新的敬畏与恐惧,投向了那两只依旧蹲守在原地的纸狗。
它们还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在晨光下甚至显得有些陈旧,但再也没有人敢把它们当成普通的纸扎工艺品。
刘壮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尸体,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自己被那两尊纸人兵卒制住时,手臂上传来的那种坚硬如铁的触感。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那天没有真的冲动到和沈昼动手。
人群中,王建国的脸色最为凝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尸体旁的血光,让他眼神显得有些冰冷。
他没有去看那两只纸狗,而是将目光穿过人群,投向了纸扎铺那扇紧闭的木门。
恐惧在蔓延。
这种看不见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比任何刀枪棍棒都更能震慑人心。
但王建国很清楚,纯粹的恐惧是柄双刃剑。
它能带来暂时的顺从,但时间长了,当恐惧压过求生的本能,只会催生出疯狂和混乱。
他深吸了一口气,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了纸扎铺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沈先生,我是王建国,我想和你谈谈。”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王建国没有放弃,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入店内:“我们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这种手段,能解决一次麻烦,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纯粹的恐惧无法维持秩序,只会带来混乱。我们需要规则,需要分工,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团体的一部分,有存在的价值,而不是被圈养的囚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你拥有保护所有人的力量,而我,懂得如何管理一个团队。请让我来负责幸存者的日常管理和物资分配,建立一个有效的秩序。作为交换……不,作为我们能为你提供的唯一价值,就是让你从这些琐事中解脱出来,专心做你需要做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放下了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骄傲和固执,向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他意识到,在这个逻辑崩坏的世界里,所谓的科学和理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就必须和这份力量合作。
门内依旧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