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木几乎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醉倒过去。
然后,男人慢慢转回头。
脸上没有酒气冲天的混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与痛。
他看着李木,嘴唇动了动。
李木的心,莫名一紧。
空气像被冻住。
父亲的声音,低得像从深渊里爬出来:
“你妈……从来没有出轨。”
李木一怔,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父亲闭上眼,再睁开时,泪水混着酒气一起滚落。
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心:
“她不是不要我们,不是背叛这个家……
她是病了。”
李木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脑子一片混乱:“病了?什么病?”
父亲喉结滚动,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扯碎自己:
“晚期乳腺癌。”
“我花光了所有钱,带她到处治,能试的都试了……
可没用,挡不住,救不回来。”
李木的呼吸,猛地顿住。
“她怕耽误你高考,怕你分心,怕你看着她一点点没了……
她怕你这辈子,都带着阴影过。”
父亲哽咽着,再也撑不住:
“所以她求我,一起演一场戏。
让你恨她,让你觉得她绝情,让你安心读书,好好长大……
她宁了你恨她一辈子,也不想你因为她,毁了自己。”
“她搬去那间破屋,不是出轨,是等死。”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木心上。
世界瞬间安静。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解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怔怔站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原来那些冷漠,那些拒绝,那些咬牙切齿的恨……
全都是一场用命换来的保护。
原来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
是最爱他的人。
双腿一软,李木再也撑不住,直直瘫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无声汹涌。
他终于懂了。
李木不知在地上瘫坐了多久。
眼泪流干了,心口还在钝重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那些积压多年的怨怼、冰冷、恨意,在真相面前碎得一塌糊涂,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愧疚,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不知何时,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窗外依旧漆黑,只有凌晨刺骨的冷。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见她。
哪怕一眼,哪怕一句对不起。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好,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父亲口中那间破旧小屋狂奔。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却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跑,拼命赶。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能晚,绝对不能晚。
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她不是出轨,她是爱他,她是在等死。
终于,那间破旧的小屋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
李木喘着粗气,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用力一推——
屋内一片安静。
床上,女人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像是睡熟了一般。
只是那呼吸,那温度,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全都没了。
她已经永远沉睡。
李木僵在门口,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妈”、“对不起”、“我错了”,全都堵在喉咙里,碎成一片绝望。
还是晚了。
终究,还是晚了。
一旁,莫漓静静站着,心头猛地一震。
他明明知道,女人的阳寿尚有三日之期,怎么会……
下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人有执念,便锁残魂;
心无遗憾,便自归尘。
她方才见过儿子,知他安好;
与丈夫诀别,再无牵挂。
当她心中最后一丝挂念落下,再无遗憾的那一刻,她便主动松开了对生的执念,连那剩余三天的寿元,也一并放弃了。
无牵无挂,便安然离去。
莫漓望着床上安详的身影,又望着崩溃跪地、无声痛哭的李木,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最痛,从不是生死相隔。
而是我终于懂了你全部的爱,却再也来不及,叫你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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