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都的小医院里,冷白的灯光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五六岁的小女孩躺在孤床上,气管插得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微弱的呼吸扒着氧气,像濒死的蝶攀着最后一缕风。
旁边的中年妇女趴着床沿,身上的旧衣裳洗得发毛,胳膊肘、脖颈间全是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生活磨出来的印子。她的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的哑。
莫漓悄无声息立在床边,目光落在女孩额间那抹摇摇欲坠的绿光上。他轻轻摇头,喉间发涩。不过来世间几年,这孩子还没看到世间的美好,就要被拽回黑暗里。
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撞进莫漓浑身萦绕的黑气里。她没怕,反而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小手轻轻抬了抬,脆生生喊:“妈妈!你看!有个浑身冒黑气的哥哥,手里还拿着好大的镰刀!”
妇女猛地抬头,眼下是两道深深刻痕的泪痕,是哭了太久的证明。她顺着女儿的手望过去,眼底只剩空茫。伸手摸上女孩滚烫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了宝贝?是不是看错了?”
“没有呀,”女孩歪着头,语气软乎乎的,“他就在那儿呢。”
妇女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抬手捂住眼睛,拼命摇头:“没有,宝贝看错了。你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上学了,马上可以小伙伴们玩耍了。”
“真的吗?”女孩眼里亮了亮,虚弱的光在里面晃。
“真的。”妇女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哭腔的笃定。
“那我想要双水晶鞋,”女孩轻轻扯着妇女的衣角,“别的同学穿过,走路会一闪一闪的,可好看了。”
“好,”妇女猛地吸了吸鼻子,把女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妈答应你,等你好了就带你去买。”说完,她踉跄着起身,躲到病房门外的走廊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墙,终于失声痛哭。哭声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子割着自己的心,她怕一抬头,就被女儿看见这副模样。
哭了不知多久,她抹掉眼泪,深吸几口气,攥着拳去找主治医生。
病房里,女孩脸上挤出甜甜的笑,看向站在床边的莫漓,声音轻轻的:“哥哥,你是神仙吗?是来接我去天堂的吗?”
莫漓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说“离别”,可他也清楚,这孩子什么都懂,只是揣着满心的温柔,不肯戳破。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孩的额头。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出来:和小伙伴躲在巷口捉迷藏,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读课文,站在小舞台上唱跑调的儿歌,穿着碎花小裙转圈圈,还有蹲在路边帮妈妈翻煎饼的面糊……那些小小的、亮闪闪的梦想,挤得莫漓心口发沉。
“你有没有最想做的一件事?”莫漓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女孩歪着头想了很久,小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眼里带着期待:“我想跟妈妈一起去游乐园!”可话音刚落,她又耷拉下脑袋,小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可是我身体不行,连抬手都好费劲……”
莫漓看着她,缓缓点头:“可以。”
女孩愣住了,大眼睛里瞬间蓄满水汽,却不是害怕,是不敢信的惊喜。
另一边,妇女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盯着医生的眼睛,把所有希望都揉进了那点光里:“医生,我女儿……多久能好?”
医生叹了口气,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们尽力了,孩子的病情持续恶化,实在没办法了。”
妇女的身子晃了晃,却还是咬着牙问:“那……还有多久?”
“三天,最多三天。”医生摇了摇头,眼底满是不忍。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妇女还在最后挣扎。
医生沉默着点头,那一下,像把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谢过医生,脚步虚浮地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生疼。她抬手抹了把脸,在进病房前,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悲色压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的女孩,竟撑着被子坐了起来。脸上的苍白褪了大半,眼里也没了之前的疲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甚至能蹦跶两下。
“妈妈!你看我好了!”女孩朝她扑过来,扑进她怀里。
“轻点儿,轻点儿!”妇女连忙抱住她,手都在抖,“刚恢复好,别摔着。”
“妈妈,我们出院吧!我想去游乐园!”女孩仰着头,眼里全是光。
妇女的心脏猛地一揪。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可她看着女儿鲜活的模样,实在舍不得拒绝。
“好,”她轻轻拍着女孩的背,声音里带着哽咽,“宝贝,我们现在就去。”
“真的吗?”女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我爱你妈妈。”女孩凑过来,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软软的吻。
刚走到病房门口,护士就冲了过来,拦住她们:“不行!孩子刚恢复,出去出了问题我们要担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