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都城南,长着一棵百年白果古树。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枝丫撑开,像一把沉默的巨伞。离古树不远,便是一所孤儿院,二十来个孩子,最爱在这棵树下疯跑嬉闹。
那一日正是中秋。白果熟透,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果实散发出一股怪异的腥气,大人们都远远避开。
也正因如此,这里反倒成了孩子们的天地。果子一落,一群人便蜂拥而上,有的捡,有的拿石头、木棍往树上甩,噼里啪啦一阵敲打,白果便像雨点般砸下来,成了孩子们争抢的宝贝。
人群里,有个瘦小的女孩,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默默捡拾,从不与人争抢。
可她的孤僻,反而招来了欺负。几个孩子看她不顺眼,一把抢过她好不容易攒下的大半白果。女孩本就没捡多少,被抢之后,眼圈一红,蹲在树下无声地哭。
院里还有一个同样孤僻的男孩,比女孩更沉默、更内向。他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女孩的果子被抢,看见她蹲在树下发抖,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的白果全都倒进了女孩怀里。
满满一捧,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女孩茫然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声说了句:“谢谢。”
男孩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默默捡拾
天色渐暗,孩子们都捧着满满一口袋白果,跑到院长面前炫耀。
院长一个个摸着他们的头,笑得温和:“好好好,都很棒,捡这么多。来,一人一颗糖。”
“谢谢院长!”
等大家都领完奖励,女孩才慢吞吞地走过来,男孩跟在她身后。院长依旧笑着问:“你们捡了多少呀?”
两人同时伸出手。女孩袋子里的白果明显比男孩多得多。院长先把糖递给她:“真棒,捡这么多,拿着。”
“谢谢院长。”女孩接过糖,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男孩有些局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寥寥几颗,本就没指望能得到奖励。可院长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你也很棒。这是你的。”
男孩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刚要开心离开,又被院长叫住。
“等一下。这颗是奖励你捡果子的,这颗,是奖励你有爱心。”院长又掏出一颗不一样的糖,塞进他手里。
从那天起,男孩和女孩走得很近。院长看着他们终于有了伴,心里也很是欣慰。
就这样,两人相依相伴,长到十五岁。
老院长因病去世,新院长接手孤儿院,待他们截然不同。
在新院长眼里,他们是多余的、吃白饭的。常常把最脏最累的活丢给他们
“这点活都干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干不完,今晚就别吃饭。”
他们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叫,只能趁天黑,偷偷去食堂找剩菜剩饭。被发现后,新院长毫不留情,直接把他们赶了出去。
没有家,没有亲人,连最后一个容身之处,都没了。
他们一起四处找活干。
可年纪太小,又没成年,处处碰壁。别人一看他们的样子,摆摆手就赶人。他们一起睡过公园长椅,一起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挨过冷夜,饿了就捡别人丢掉的馒头,渴了就喝公共水龙头的冷水
后来,一家小工厂破格收下了十六岁的男孩。男孩能吃苦、力气大,哪怕工资少、活又重,他也咬牙干。他只想稳住脚
可工厂只收男工。
女孩只能独自继续找工作。
十五岁的她,瘦小、沉默、没学历、没背景,四处被拒。她走了一条又一条街,问了一家又一家店,得到的大多是摇头
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小餐厅留下来。没有工资,只包三餐和住处。
对那时的她而言,已经足够。至少不用挨饿,至少有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
她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别人不愿干的,她都默默干了。老板看在眼里,于心不忍,每月悄悄给她两百块钱。钱不多,但够买些日用品,女孩已经很满足。
她把钱小心翼翼叠好,藏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没过两年,餐厅老板经营不善,关了门。女孩再次踏上找工作的路。年纪稍长一些,工作好找了些,可她没学历、没手艺,薪水依旧微薄。但她从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扛着。
她习惯了苦,也习惯了不指望谁。
终于,两人都成年了。
男孩在一个寻常的日子,红着脸,眼神认真,向她表白了。
“小安,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小时候就喜欢。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女孩整个人都僵住。
心里又酸又甜,又惊又喜。
她一直记得小时候那一把白果,记得那颗额外的糖,记得那些寒冷夜里他捂热她的手。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她正准备亲口道谢,正准备笑着点头,正准备迎接她人生里第一束真正的光。
命运却在此刻,狠狠一折。
那天,她小腹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在撕。
她咬牙去了医院。
排队、挂号、检查,每一步都让她心慌。
她手里攥着仅有的一点钱,心里不停祈祷:没事的,只是小毛病,开点药就好。
直到医生拿着报告单,看着她,眼神复杂又惋惜。
“年纪这么轻,怎么拖成这样……”
女孩喉咙发紧:“医生,我怎么了?”
“宫颈癌,晚期。”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甚至没听懂这几个字到底有多重。
费用很高,而且……也不一定能治好。
女孩呆呆地站在诊室里,耳朵嗡嗡响。
她听不懂什么癌变,什么晚期。
她只听懂了三句:
治不好。
很贵。
她活不久了。
她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她心里。
她一步一步走在街上,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重得快要垮掉。
她没有哭。
哭,早就没用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拖累他。
他值得一个健健康康、能陪他吃饭、陪他过日子、能给他生孩子、能和他一起变老的女孩。
而不是一个病入膏肓、随时会死、还要花光他所有钱的累赘。
那天晚上,她躺在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睁着眼到天亮。
她把男孩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掉,换掉手机号,搬走住处,不留一点痕迹。
她要让他以为,是她主动走了,是她不要他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恨她、忘了她,然后好好过日子。
从那天起,女孩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从男孩的世界里消失。
她没有钱治疗,只能任由病情一天天恶化。
疼得厉害时,她就蜷缩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
吃不下饭,就强迫自己咽几口,怕自己倒得太快,连好好和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她依旧拖着虚弱的身体打工,做最累最脏的活,拿着最少的钱,只为撑到见他最后一面。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请他吃一顿饭,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
谢谢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过她一捧白果。
谢谢他,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给过她一点甜。
直到那天,她再也起不来。
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呼吸都变得费力。
莫漓以使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女孩躺在破旧的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浅浅笑着。
这一生,清贫、艰难、委屈、孤独,可她回望自己的一生,却从来没有后悔来过这个世间。
她孤零零地来,如今也要孤零零地走。
唯一遗憾,是没能好好请男孩吃顿饭,没能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
至于谈恋爱,她不是没想过。
她想过穿好看的衣服,想过牵他的手,想过吃他做的菜,想过有一个小小的家。
只是生命,已经不允许了。
而另一边,男孩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孤儿。
他在餐馆当服务员,勤快机灵、嘴又甜,主厨看他是块料,便收他做徒弟,如今已是一名配菜员,离真正的厨师不远了。
一有空,他就翻出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一遍遍看着。
他不明白,曾经那么好、那么依赖他的人,怎么会毫无征兆地消失。
他找过,问过,都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