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就是想逼秋落,想让秋落痛苦,想让秋落明白,这个家所有的错,都是他造成的。
可秋落越平静,他心里越慌。
母亲却以为,儿子懂事,病情终于有好转了。
她一次次劝男人,一点点软化他,男人也真的慢慢收敛了脾气。
那一个月,是秋落这辈子最像“家”的一个月。
他们一起出门,去郊外,去田野,去看瀑布。
男人推着轮椅,带着他在草地上跑,风从耳边吹过,是秋落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自由。
夫妻俩故意把轮椅停在瀑布不远处,水花溅在他身上,凉丝丝的,吓得他手忙脚乱,情急之下,竟硬生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的时候还不忘拖着椅子,模样笨拙又可笑。
夫妻俩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刻,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残疾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
他们还带着秋落去荡秋千。
男人在身后轻轻推着,秋千越荡越高,风在耳边呼啸,那种轻飘飘的快感,让秋落忍不住笑出了声。母亲就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摔下来,眼神里满是疼爱。
那几天,秋落真的很开心。
开心到,他差点就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只是假象。
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只要他还在,这个家就永远不会安宁。
只要他还在,母亲就永远逃不掉那些痛苦。
而自己的病从来都好不了。
只有自己走了,一切才会真的好起来。
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为自己解脱,也为一个被束缚多年的母亲解脱。
在他决定离开的前三天,莫漓来了。
一身黑衣,手持镰刀,周身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
秋落看见他的那一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畅、安宁。
终于,可以结束了。
秋落只有一个遗愿。
他想亲手,做一件礼物。
一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也属于他给他妈妈最后的礼物。
在莫漓的力量之下,秋落短暂恢复了清明,身体也变得与常人无异。
他从未上过学,不认字,不会画,不懂什么技巧。
他只是凭着心里最干净、最纯粹的念想,一笔一笔,慢慢勾勒。
画完成的那一刻,他笑了。
二十个小时后,警局的电话尖锐地响起。
秋落的父母守在警局里,坐立难安,脸色惨白,眼底全是慌乱和恐惧,一遍遍地祈祷,希望只是一场误会,希望秋落只是走丢了,很快就会被找回来。
秋落跳江那天,他们因为手续和文件的事,在外面忙到很晚。
走之前,他们给秋落点了外卖,想着他虽然行动不便,但慢慢挪到门口取餐、吃饭,还是可以做到。
可当他们深夜推开家门,第一眼就看见,那份外卖安安静静放在桌上,包装完好,一口没动。
两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疯了一样冲进秋落的房间。
空荡荡的床铺,冰冷的被子,没有一丝人气。
母亲当场就腿软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浑身都在抖。
他们找遍了屋子,找遍了楼道,找遍了整条街,问遍了所有邻居,没有一个人见过秋落。直到有人提醒,他们才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没过多久,警方传来消息。
有人在江边钓鱼,发现了一具浮尸。
“尸体”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母亲头上。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若不是男人死死扶住,她已经当场晕厥。
去往江边的路上,女警一直在轻声安慰:
“不一定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别太往坏处想。”
赶到江边时,岸边已经围了密密麻麻的人。
人群中央,一块白布静静盖着一具身体。
母亲踉跄着走过去,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一点点掀开白布。
尸体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白、变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她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的秋落。
她用命疼着、用命护着的儿子。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刺破了江边的寂静。
母亲扑上去,紧紧抱着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哭得几乎窒息。
那个昨天还对着她笑、会害怕、会开心、会依赖她的男孩,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那个她苦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的孩子,就这么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那晚的风刮得格外凶,像是也在心疼这位一辈子操劳、从不说累的母亲。
秋落后事办得安静又潦草。
母亲整日整日地哭,眼睛肿得像核桃,人也瘦得脱了形。
在整理秋落遗物的时候,她从秋落枕头下面,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一幅画,也是秋落留给母亲最后一个礼物。
画得很潦草,线条歪歪扭扭,和三岁小孩的涂鸦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样一幅画,让母亲只是看了一眼,便再次崩溃,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画里,是一个健康挺拔的少年。
手脚健全,笑容灿烂。
他牵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的手,站在蓝天白云下,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又幸福。
女人的样子画得很清楚,是她。
可男人的脸,却模糊一片,墨迹浅淡,几乎看不清。
没有人知道,秋落画的究竟是谁。
也许,是他死去的亲生父亲。
他希望自己健健康康,希望一家人还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没有争吵,没有痛苦。
也许是希望母亲和后爸好好过日子,再生一个健康的弟弟,一家人可以像正常家庭一样幸福生活。
而他,就去找那个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永远爱着他的爸爸。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画下了他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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