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都的夜市,从来都是热闹到深夜的。
灯火顺着长街铺出去,一层叠着一层,映得半座古城都暖烘烘的。江畔那座古楼立在夜色里,飞檐翘角,带着几分历经朝代的厚重。
楼顶上悬着一口古钟,铜皮早已布满青黑的锈,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不知沉寂了多少年,再也没有为人间的悲欢,敲响过一声。
莫漓立在古楼的栏杆边。
黑衣被晚风轻轻掀起,周身带着一股与这繁华夜市格格不入的死寂。他没有表情,只是安静望着封都两岸,望着那座横跨江面的长桥。
桥上人影稀疏,夜色吞没了大多数行人。
就在桥中段的位置,一道瘦小而扭曲的身影,正一点点、艰难地攀着桥边的围墙。
他走得极慢,每动一下,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天生畸形,弯曲得不像常人,手臂也细得可怜,他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病痛缠身的孩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正常行走都做不到的人,那双眼睛,却干净得不像话。
清澈、明亮,没有怨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像终于等到了解脱。
他在围墙边停了很久。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人间。
只是轻轻闭上眼,身体向前一倾,便坠入了漆黑冰冷的江水中。
水花悄无声息地散开,很快便被江面的波浪抚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少年,叫秋落。
今年刚满二十二岁。
他生来便带着一身残缺,智力不高,行动不便,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傻子。
他出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原本也有过短暂的安稳日子。可在他十岁那年,父亲开车时,分了神,一场车祸,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起,秋落就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母亲又当爹又当妈,扛着生活所有的苦,一点点把他拉扯大。日子苦,可母亲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总是笑着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经人介绍,母亲改嫁了。
新的男人,也就是秋落的后爸,一开始也对他们很好。
好到让秋落以为,自己终于也有了完整的家。
男人也会经常给母亲买小礼物,会耐心地喂他吃饭,会推着轮椅带他出门晒太阳,说话温和,眼神也不似旁人那般带着嫌弃。那段日子,是秋落记事以来,最温暖的时光。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可惜,人心是会变的。
伪装,总有装不下去的一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的态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不再对秋落笑,不再耐心照顾他,看他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厌烦,多了不耐,多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从不对秋落动手,却把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怨气、所有在生活里积攒的怒火,一股脑全部发泄在秋落母亲的身上。
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母亲常常被打得浑身是伤,脸肿得睁不开眼,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可每次回到秋落面前,她都要强撑着整理好衣服,擦掉嘴角的血,挤出一个很难看却很温柔的笑,告诉他:
“没事,妈妈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她卑微地哀求男人:
“求你,别当着孩子的面打我……他会怕。”
可男人从来不听。
他就是要当着秋落的面,狠狠欺负他的母亲。
他就是要让秋落看着,让秋落痛,让秋落恨,让秋落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废物,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
在他眼里,秋落就是一个累赘,一个傻子,一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废物。
就算看见了,又能怎样?
就算心痛,又能怎样?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秋落什么都懂。
他看得懂母亲眼底的疼,看得懂她藏在笑容下的泪,看得懂她每一次被打后,深夜里压抑的哭声。他心疼,他焦急,他恨自己没用。他试过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反抗。
男人喂他吃饭,他紧紧闭着嘴,不肯张口。
男人逼他吃药,他偷偷吐掉。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男人生气,让男人把火发在自己身上,不要再打母亲。
可他错了。
他越是反抗,男人打母亲打得越凶。
甚至男人会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嘴掰开,将饭菜粗暴地灌进去,呛得秋落不停咳嗽。若是秋落依旧不肯吃,下一秒,拳头和耳光就会狠狠落在母亲身上。
每一次,都让秋落心如刀割。
他也曾用含糊不清的声音,用笨拙的手势,比划着让母亲去报警,让母亲离开这个男人。
可母亲只是拼命摇头,眼泪不停地掉,却一句话都不说。
秋落不懂。
直到那一天凌晨。
他睡得浅,被隔壁房间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他拖着不听使唤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挪到门边,贴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里面的一切。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
后爸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一个健康、正常、聪明的孩子。
而秋落的母亲,却一直不肯生。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
秋落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顾,吃喝拉撒,穿衣起身,哪一样都离不了人。她一旦再生一个,根本没有精力同时照顾两个孩子,到时候,受苦的只会是秋落。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秋落当借口,拒绝再生育。
也正是这一个个“为了秋落”,把男人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恨,全部堆在了秋落身上。
那天夜里,男人嘶吼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秋落心里:
“难道我要养他一辈子?!
就因为他,我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我也想有个健健康康的儿子!我也想有个安稳的家!”
那一刻,秋落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没有出生,如果他身体健康,如果他不这么没用……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母亲也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苦?
这个家,是不是早就安安稳稳、和和睦睦?
他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是拖累。
是罪孽。
一颗想死的心,在他心底悄悄发了芽,一点点生根,一点点长大,直到再也压不住。
在他真正跳江的前一个月,秋落变了。
他不再哭闹,不再激动,不再因为父母吵架而浑身发抖。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什么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