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白的!死出来!”
为首的是清溪县户房的刘司吏,一身半旧的青布差服洗得发油,腰间挂着卷边的税簿,两撇鼠须随着骂声一翘一翘。
身后跟着两个挎着腰刀的衙役,进门就抬脚踹翻了墙根下晒鱼干的竹筐,半筐小鱼虾滚了一地。
苏婉娘正从灶屋端着洗好的渔网出来,见状脸都白了,忙放下东西上前躬身行礼。
“刘司吏,您怎么来了?快屋里坐,我给您倒碗热水……”
“少来这套!”
刘司吏一挥手,直接把她递过来的手打开,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老子没功夫喝你这穷酸水!我问你,月底的三两税银,你凑齐多少了?”
“这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动静都没有,真当县里的王法是摆设啊?”
苏婉娘头埋得低低的。
“司吏老爷容宽……我日夜在渔行剖鱼、给镇上大户浣衣补网,已经凑了五钱银子了,剩下的……”
“剩下的我定然在月底之前凑齐,绝不敢误了期限……”
“那就行!警告你,别给脸不要脸,抗税不交,可是要杀头的!”
………………
咸腥的海风卷着冷意,钻过窗缝。
白三郎被屋外一男一女的对话吵醒!
男子带着官差特有的咄咄逼人,混着几分市井里的嚣张跋扈。
而女子的声音软怯,委曲求全。
“嘶……”
他吃力地撑开眼皮,入目的是结着蛛网的椽子,身下是铺着干海草的硬板床,全然是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
‘我不是在项目现场加班,被垮塌的脚手架砸中了吗?’
“嘶——”
脑袋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
‘我穿越了?’
这是大景王朝,他如今身处的,是东海之滨清溪县外的白沙渡渔村。
原身叫白浪,只不过幼时两个哥哥掉海里淹死了,家里排行老三。
所以又叫白三郎,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脱产穷酸书生。
父亲白振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渔把式,凭着一手好水性、一把快渔刀。
在风浪里讨生活,勉强撑着这个家,日子原本还能过得下去。
直到半年前,父亲连夜驾船出海,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黑风暴!
连人带船消失在了茫茫东海里,再也没回来。
家中顶梁柱一倒,原身又恰逢童试落榜,双重打击之下一病不起。
“呀!三郎你醒了!”
竹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女子端着陶碗走了进来。
见床上的少年睁着眼,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忙不迭小跑到床前。
本就有些不合身的短褐随着她的跑动微微晃动,衬得她身形窈窕。
常年吹海风晒出来的蜜色肌肤,也难掩眉眼间的清秀。
这女子叫苏婉娘,村里人都叫她阿渔。
原身父亲白振海当年在海边救下的罪民之后!
苏婉娘家道败落被发配边疆,险些被卖到教坊司,是白振海花了全部积蓄把她赎回来。
留给原身做的丫鬟,也算是个童养媳,顺便在家能照看着他,免得跟着前两个哥哥似得,家中无人下海淹
死。
这些年,她一直像亲姐姐一般照顾原身!
即便后来白振海失踪、原身卧病,也始终不离不弃。
只是原身自视甚高,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位姐姐。
总觉得她是贱籍出身,配不上自己将来“金榜题名、娶名门贵女、当乘龙快婿”的前程。
平日里非但半分活计不做,还动辄对她呼来喝去!
全然把她当成了伺候自己的下人。
“三郎,你咋样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苏婉娘在床沿坐下,微凉的手指放在少年的额前,随即讶异地“咦”了一声,脸上喜意更浓了。
“不烧了!真的退了!真是龙王爷爷保佑,菩萨显灵了!”
白三郎试着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除去大病初愈的些许虚弱,身子竟没什么大碍!
那缠了原身数月的恶疾,居然随着他的穿越而来,彻底消散了。
“你先把这碗药喝了,我这就去给你弄些吃的。”
苏婉娘见他无碍,笑得眉眼弯弯,忙把陶碗递过来,碗里的汤药还温着,冒着淡淡的热气。
“既来之,则安之。”
他向来是个能快速适应环境的人。
既然阴差阳错来了这方世界,占了这具身子,就得想办法好好活下去!
端起汤药,白三郎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陶碗,起身走到隔壁的灶屋,刚掀开门帘,就看见苏婉娘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墙角的米缸里。
只有纤细的腰肢卡在缸口,正吃力地在缸底扒拉着什么。
她折腾了好半晌,才直起身,手里的陶碗里,只盛出了浅浅一小捧糙米,连半碗都不到。
白三郎心里一沉。
自从白振海失踪后,家里就断了经济来源,再加上原身这大半年的汤药。
早已把家里微薄的积蓄花了个精光,如今可谓是弹尽粮绝。
“刚刚来的,是县里的税吏?”
白三郎走到她身后,开口问道。
“要交多少?”
苏婉娘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陶碗晃了晃,忙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答道。
“三两银子。”
“三两?”
白三郎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起。
“他们这是把爹的那份,也算进去了?”
“嗯。”
苏婉娘轻轻点了点头,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收税的刘司吏说,没找到爹的尸身,就不算身故,不能销户,丁口税要照常交两份,渔课、海塘捐也半分
不能少。”
凸(艹皿艹)!
白三郎在心里骂了句娘。
大景王朝苛捐杂税本就繁重,近些年东南沿海倭寇作乱、海妖频出。
朝廷连年征兵修海塘,税收更是一加再加,早压得海边渔民喘不过气了。
这三两银子,对如今家徒四壁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三郎,你别着急。”
苏婉娘见他脸色不好,忙开口宽慰,说着宽心的话。
“我最近接了渔行里剖鱼的活计,再加上给镇上的大户浣洗衣物、补渔网,多多少少能凑出来一些。”
“月底之前,定然是能凑够的。”
白三郎听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这原身,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即便父亲没了,家道中落,他也依旧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不沾半点渔活,不跟下一次海。
宁愿逼着这个弱女子,没日没夜地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干活,也要守着自己那点可笑的“君子远庖厨”。
“连个童生都考不上,还做梦中举当官,榜下捉婿,煞笔玩意。”
白三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可不会像原身这么糊涂。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凑够这三两税银。
否则月底交不上钱,按照大雍律例,男的要发配去修海塘服苦役,女的直接没入教坊司。
只会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我去煮饭。”
苏婉娘见他没说话,怕他动怒,忙端着米转身去了灶前。
不多时,饭做好了。
两碗用糙米混着麦麸煮出来的饭,硬邦邦的。
别说咸菜,连点盐星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