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拉开,门外站着两名青布差服的官吏。
一人手持卷边的税簿,笔尖沾着墨,另一人腰间挎着腰刀,拎着沾了海水的牛皮长鞭,满脸横肉,眼神凶戾。
是县里户房的税吏。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来催缴苛税的。
白三郎敛去眼底的冷意,客客气气地躬身拱手。
“两位大人容禀,再给小子半个月时间,一应税银,定然分文不少凑齐上缴!”
按照往年的规矩,秋渔课、丁口税、海塘捐的最后缴纳期限,本该还有二十余日。
他靠着手里的渔刀,下海猎渔,努努力,凑齐三两银子并非难事。
可那为首的税吏,嗤笑一声,三角眼一斜,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小子!如今倭寇频频登岸劫掠,外海海寇作乱不止,朝廷要增筑海塘、操练水师,正是要你们这些渔户感恩戴德、出力报效的时候,哪里等得了你半个月?”
白三郎眉头微蹙,压着心头的火气问道。
“那依大人的意思,能宽限多久?”
“七日!”
税吏伸出三根手指,不容置喙。
“七日之内,全县渔户,但凡交不齐税银的,男丁一律发配闽浙沿海修海塘,女眷没入教坊司!”
扔下这句狠话,两名小吏转身就走,如催命的无常,挨家挨户砸门催税!
遇上态度稍有不顺的,抬手就是一鞭子,骂骂咧咧的声响传遍了整个白沙渡。
“税期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白三郎关上门,心头沉了下来。
心里清楚,这绝非单纯的战乱催税。
前些日子他就听到镇上的渔户闲聊,县里新来的主簿,是一些大宗仙门在凡间的外门执事。
这些超额提前收缴的税银,大半都要换成深海灵材、香火供奉,送去仙门给修士修炼。
乱世之中,凡人不过是仙门豪强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他所在的清溪县白沙渡,本就位于大雍王朝东南海疆的最前线,往外出海数十里,就是卫所的烽火台、海防寨。
再往外的茫茫东海,便是倭寇、海寇的老巢,甚至还藏着吃人的海妖。
近十年来,倭寇侵扰愈发频繁,常有小股倭寇驾着快船登岸,洗劫整个渔村,杀伤人命,抢走粮食女子,再潇洒扬长而去。
直到三年前,朝廷派来了抗倭督师孙象宗,领着精锐水师镇守海疆,情况才稍稍稳定,可沿海的小型劫掠、冲突,从来就没有断过。
不光近海不宁,南洋深海更是暗流汹涌,海寇勾结邪修,占岛为王,劫掠过往商船。
甚至敢和朝廷水师正面抗衡。
“七天!”
“催得这么紧,难道老百姓还能凭空变出银子粮食来不成?”
白三郎作为有着完整历史常识的现代人。
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王朝末年,乱世将至,苛政猛于虎,底层百姓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三郎,怎么了?可是税吏来催税了?”
里屋的苏渔听见动静,连忙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没事。”
白三郎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笑着摇了摇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照常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吃过早饭,将干粮、渔刀、渔网尽数收拾妥当,转身就要出门下海。
既然生在这乱世底层,他也只能顺着这世道的规则,一刀一刀,劈出一条活下去的路。
七日之内凑齐三两银子,绝非易事。
白三郎压着沉甸甸的压力。
不光是他,整个白沙渡的渔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七日期限搅得鸡飞狗跳,家家户户都在哭天抢地,叫苦连天。
他快要走出村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几道熟悉的身影,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绕开。
“白家三郎,躲什么?”
黄虎领着两个吊儿郎当的泼皮,晃着膀子主动围了上来,三角眼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堵死了他的去路。
白三郎哪里猜不到,这渔霸是打算趁火打劫。
他面无表情,直截了当地开口。
“黄哥,如果还是上回那桩买卖,就不必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