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一声枪响,似乎还在耳膜深处震荡,带来永恒的嗡鸣与黑暗。
然而预料中意识消散的虚无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混合着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真实痛楚,从大腿和腹部狠狠钻入神经。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低矮的、被烟火熏得泛黑的木头房梁,糊着旧报纸却依然开裂的土坯墙壁,一扇小小的木格子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粗糙的旧棉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多处的剧痛。
这地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门口。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清瘦背影,正蹲在那里,对着门外,嘴里叼着一杆老烟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袅袅升起,融入门外更明亮的晨光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猛地冲上祁同伟的鼻梁和眼眶。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裂开,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秦……秦老师?”
门口的背影一顿,慢悠悠地转过来。
那是一张黝黑、布满深刻皱纹却目光清亮的老人脸庞,头发花白,但远非后来他所见到的满头霜雪。老人眼神里带着关切,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站起身走进来。
“醒了?”
秦老师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祁同伟的额头。
“嗯,烧退了。你小子,命真硬,身中三枪,高烧昏迷两天两夜,阎王爷都不收。”
他的动作熟练,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不善表达的质朴关怀。
祁同伟怔怔地看着秦老师。是他,真的是他!孤鹰岭的护林员,他前世的救命恩人,也是后来少数几个知道他部分底细、却从未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此刻的秦老师,头发还未全白,腰板还挺得笔直,脸上皱纹虽深,却洋溢着一种硬朗的生命力。
不是梦。
大腿和腹部那不断传来的、被纱布包裹着的闷痛,肩膀处更是动一下就牵扯心肺的锐痛,都在嘶吼着真实。
重生?这么荒诞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他,祁同伟,汉东省那位曾经权柄赫赫、最终在孤鹰岭吞枪自尽的公安厅长,竟然回到了……回到了他命运的转折点之一,孤鹰岭缉毒负伤之后!
无数记忆的碎片轰然涌入脑海,带着前世的血泪、屈辱、权衡、罪恶,也带着最初那份早已被碾碎成泥的赤诚。
汉东大学操场上那冰冷的一跪,梁璐那混合着得意与报复的眼神,梁群峰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施舍……随之而来的是二十年宦海沉浮,在岳父阴影下的“平步青云”,手握权柄却夜夜惊心,活在虚伪面具与无尽算计之中,直至一切轰然倒塌。
那些幻灯片般闪过的前尘往事,与此刻土坯房的简陋、身上真切的枪伤、眼前鲜活的秦老师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分不清何为幻,何为真。
他靠在床头,粗重地喘息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被包扎起来的伤处。腹部一枪,大腿一枪,还有……他微微侧头,感受着左肩后侧那最凶险的一处。
就是这里,那颗子弹前世只是击穿肩胛,医生说偏一点点就正中心脏。
这次看来也一样。九死一生,换来的是什么呢?前世是梁群峰轻飘飘的一句“还需要锻炼”,便将他用命换来的功劳压下,禁毒大队长的位置遥遥无期,最终逼得他走向那条用尊严换取捷径的不归路。
想着想着,祁同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耸动,继而笑声变大,牵动伤口,带来疼痛,他却笑得更加畅快,只是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错误尚未发生,热血尚未冷却,膝盖还未弯曲的时候!
秦老师看着他笑,又看着他眼角的湿痕,没多问,只是沉默地走到屋里那个破旧木柜旁,摸索了一阵,拿出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走过来,放在祁同伟手边。
“你的枪,我帮你收好了。子弹都在这儿。”
秦老师低声说,语气平静,仿佛交还的不是一件杀器,而是一件普通的工具。
祁同伟止住笑,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拿起那冰冷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他那支熟悉的配枪,旁边是散落的黄澄澄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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