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枪,退出弹夹,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弹夹里,空空如也。
他拿起油布上的子弹,一颗一颗,缓慢而稳定地压入弹夹,直到最后一颗。
“咔嚓”,弹夹复位,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只有一颗子弹。和他记忆里一样。前世,他枪不离身,即便后来当上了厅长,轿车后备箱的暗格里,还常年藏着一把组装好的狙击步枪。
那不是为了办案,那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摆脱的“安全感”缺失,是心虚,是随时准备应对不测的恐惧投射。手握权柄,却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多么讽刺。
而现在,手里这柄压着唯一一颗子弹的枪,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一颗子弹,或许不会再留给自己了。
“秦老师,有烟吗?”
他抬起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秦老师看了他一眼,从自己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是几根自卷的旱烟,又拿出一盒火柴,一起递给他。
祁同伟接过,忍着疼痛,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土地上,真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他一步步挪到门口,坐在门外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
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远处层峦叠嶂,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天际线处,朝阳正喷薄欲出,将云层染上金红的边。
这是他前世赴死之地,亦是他今生重燃之地。
他划燃火柴,橙红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点燃了那支粗砺的旱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和强烈的存在感。缓缓吐出烟雾,他看着那烟雾在金色的晨光中扭曲、消散,仿佛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旧事,也随之飘远。
“若再许我少年时,一两黄金……”
他喃喃低语,品味着这跨越生死才得来的滋味,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那是一种抛却沉重枷锁后的释然。
“……一两风。”
是的,他仍是那个从农村走出,凭借过人毅力考上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祁同伟;仍是那个成绩优异、能力出众的学生会会长,是高育良老师曾经颇为看重的得意门生。
他的热血还未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的膝盖还未为权势弯曲,他的信仰与梦想,虽曾被残酷现实撼动,但根苗犹在!
更重要的是,他有上帝视角。
他知道未来二十年的风云变幻,知道那些人的起落沉浮,知道哪些是机遇,哪些是陷阱。
哪怕不走上那条攀附梁家、出卖尊严的旧路,凭借这先知先觉,他祁同伟,难道就不能闯出另一片天地?甚至,远远超越前世的所谓“高度”?官场并非唯一的路,而这个即将迎来狂飙突进的时代,处处是风口。
想到这里,他胸中块垒尽去,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清明充斥心间。前世种种,权当大梦一场。今生,他要换一种活法!
指尖的旱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祁同伟松开手,烟头落在脚下湿润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嗤”声,熄灭了。
他正准备撑着石头站起来,目光不经意扫过石旁一丛沾着晨露的野花。忽然,他动作顿住了。
在那丛野花的枝叶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褐色的虫蛹,正在微微颤动。蛹壳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一点点地挣脱束缚。
那挣扎看似微弱,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量。终于,随着一次更剧烈的挣动,裂缝扩大,一个湿漉漉的、皱巴巴的躯体艰难地挤了出来,它伏在枝叶上,喘息着,等待着。
山风吹过,晨光照耀,它那皱缩的翅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变干、挺立,露出下面原本被遮掩的、惊艳的蔚蓝色与墨黑色交织的瑰丽图案。
一只新生的蝴蝶,抖了抖翅膀,轻盈地一跃,便迎着初升的朝阳,振翅飞起,掠过祁同伟的眼前,投入那无垠的、充满光明与自由的山林晨光之中。
破茧成蝶。
祁同伟仰起头,眯着眼,看着那抹绚烂的色彩消失在光影交错处,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畅快、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尽管牵动伤口带来疼痛,却依然深深吸了一口这山间清冽自由的空气。
新世界,我来了。
就在这时,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