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他的记忆里，自己这个学生，固然优秀、坚韧、能力强，但对权力和晋升的渴望也是极其强烈的，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拼劲，甚至有时候显得有些偏执。
可此刻的祁同伟，眼神依旧明亮，对前途显然仍有向往，但那份向往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包裹着，少了些从前那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和偏执，多了一种……近乎“无欲则刚”的平静与坦然。
仿佛那些令人窒息的打压和诱惑，在他心中激起的不是愤怒的火焰或屈从的冰水，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清醒的沉淀。
这种变化，让高育良在意外之余，反而隐隐放下心来。
他之前确实有些担心，这个过于出色也过于要强的学生，在遭遇不公和强大的阻力时，会不会被急功近利的念头蒙蔽双眼，做出不理智的选择，或者心态失衡，走上歧路。现在看来，祁同伟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沉稳得多，也清醒得多。
这让他感到宽慰。
“你能这样想，很好。”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那是师长看到弟子心性成长后的欣慰。
“不卑不亢，守住本心，这比一时的得失更重要。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爱护之意。
“如果事情真的棘手，需要有人从中转圜，老师我……或许可以试着给梁书记打个电话，聊一聊。
有些话，由我这个老师，站在关心学生发展的角度去说，或许比你直接去面对，要好一些。”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分量不轻的示好和承诺。以高育良此时的身份和与梁群峰可能建立的联系，他愿意为了祁同伟去开这个口，无论成与不成，都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但祁同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却坚定。
“谢谢高老师。您的心意，学生心领了。
不过这件事，我想自己来处理。路终究要自己走，坎也得自己迈。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需要劳动老师您出面，那学生将来，又如何能担当更大的责任？”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意思很清楚。
他不想借高育良的力去向梁家妥协或求和，他要走自己的路。
高育良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他不再坚持，反而点了点头。
“好，有志气，有担当。荣辱不惊，沉稳有度，同伟，你比老师想象中，成长得更快，也更扎实。”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柜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里，取出一支用旧了、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笔身泛着温润暗光的黑色钢笔。
他走回来，将这支钢笔郑重地放到祁同伟面前。
“这支笔，跟了我快二十年。
从我在政法学院读研究生时起，就用它写论文、做笔记。后来教书，写教案、批改作业，也多是它。算不上什么名贵东西，但用顺手了，有感情。”
高育良看着那支笔，目光里带着回忆。
“今天，老师把它送给你。希望这支笔，能伴随你，写下属于你自己的、堂堂正正、无愧于心的未来。”
这份礼物，意义远超过它的物质价值。对于一个资深学者而言，常年使用的随身钢笔，几乎等同于文人剑客的佩剑，象征着学识、思考和立言。将其赠予学生，代表着极高的认可、期许和一种精神的传承。
祁同伟看着桌上那支朴素的钢笔，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前世，高育良似乎从未赠予他如此带有象征意义的礼物。
他伸出双手，将钢笔轻轻拿起，握在手心。笔身还残留着一丝高育良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高育良，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高老师，您的教诲和期许，学生铭记于心。
这支笔，我会好好珍惜。定不负您所望。”
走出政法系教学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天际只剩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祁同伟的心情，如同这渐暗却依旧清朗的天空，平稳而澄澈。
与高育良的这次会面，比他预想中更加平和，也更加……富有建设性。老师的态度，让他对未来的某些可能性，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想到明天学校为高年级毕业生组织的秋游，他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心中生出几分冷眼旁观的期待。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