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镜子系好领带,他将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对折好,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这钱,是他的一点心意。
十点整,他准时来到了西山公墓。雨中的公墓更显肃穆寂寥,松柏苍翠,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在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片区域,一块新立的墓碑前,已经静静站了十几个人。
都是穿着便装、神情肃穆的男女,大多是禁毒支队的同事,李清水也在其中。没有人打伞,所有人都默默地站在细雨中,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头发和肩膀。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也没有悼词。
只有一个小小的、覆盖着一面鲜艳红旗的骨灰盒,静静安置在墓穴旁。骨灰盒上方,摆着一张黑白的、放大的照片。照片里的秋月,穿着警服常服,面容青涩,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有些羞涩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前方,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她入警时拍的标准照,也是她留在这世上,最“正式”的一张影像。
秋月的父母,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普通工人夫妇,相互搀扶着站在最前面。母亲紧紧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肩膀不住地颤抖;父亲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女儿的照片,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们甚至不能放声痛哭,不能告诉亲友女儿真正的死因,只能默默承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刺骨的巨痛。
祁同伟站在人群后面,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那张青春洋溢的黑白照片,又想起卷宗里那些冰冷的文字,想起女同僚殉职现场那触目惊心的血迹……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几乎无法呼吸。
缉毒警。
这身警服意味着荣耀,更意味着无法言说的牺牲、家人的提心吊胆、以及死后可能的长久寂寞。
他们守护着光明,自己却常常置身于最深的黑暗。
仪式简单到近乎仓促。骨灰盒被轻轻放入墓穴,泥土掩上,一块没有照片、只刻着化名和生卒年月的普通墓碑立起。
没有停留,没有过多的告别,参加葬礼的人们依次上前,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前,然后默默转身,快步离开,迅速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聚集。
祁同伟最后一个上前。
他蹲下身,将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百元钞票,轻轻压在了那束小小的白菊下面。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那块崭新的、冰冷的墓碑,敬了一个长久而标准的军礼。
雨,下得更大了。寒意,渗入骨髓。
冬日的细雨,阴冷而绵密,如同天公哀悼的泪,无声地洒落在西山公墓。祁同伟和禁毒支队的同僚们撑着清一色的黑伞,沉默地肃立在秋月的新墓前。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与现场凝重的气氛融为一体。
仪式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是仓促。没有冗长的追悼词,没有繁复的流程,更没有花圈与挽联的环绕。
只有一个小小的、覆盖着鲜艳红旗的骨灰盒,和骨灰盒上方那张镶嵌在黑色相框里的、略显青涩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秋月,穿着没有肩章和编号的警服常服,梳着整齐的马尾,嘴角抿着一丝腼腆而坚定的笑意,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穿透时光,望向一个她曾无比向往、却最终未能抵达的未来。
秋月的父母,两位头发已见花白、面容憔悴的普通工人,相互搀扶着站在最前面。母亲的身体摇摇欲坠,几度哭得晕厥过去,又被身旁的女警和亲戚勉强扶住;
父亲紧紧咬着牙关,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他死死盯着女儿的照片,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冰冷的影像捂热。丧女之痛,如同最锋利的锉刀,反复切割着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份悲痛,甚至不能尽情宣泄,不能向亲友诉说女儿真正的死因与荣光,只能在这凄风冷雨中,无声地吞咽、消化,直至生命的尽头。
年仅二十五岁。
如花一般的年纪,人生最绚烂的篇章刚刚翻开,却因为选择了缉毒这条最危险的道路,戛然而止。
她像一颗骤然划过天际的明亮流星,在黑暗中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然后,便迅速湮灭在无边的夜色里,只留下这道短暂而灼热的轨迹,烙印在战友们的心中,也刺痛着这个寒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