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路灯和“红浪漫”的霓虹提供着微弱的光源。雨水打在车窗上，汇聚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外界的景象，但也形成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陈海立刻进入了状态，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浪漫”的门口，神情专注得像个等待猎物出现的猎人。祁同伟则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着，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在沉默和雨声中缓缓流逝。偶尔有车辆驶过，有行人打着伞匆匆路过，进出“红浪漫”的人形形色色，有搂着女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有勾肩搭背、吵吵嚷嚷的年轻男女，但始终没有看到特别扎眼或者符合华哥特征的目标。
“祁队。”
陈海压低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你说……华哥今天真的会出现吗？要是他真来了，我们……我们真就这么看着？”
祁同伟眼睛都没睁，淡淡反问。
“不然呢？你想怎么做？下车抓他？”
“我……”
陈海被问得一滞，但年轻人的血性让他下意识说道。
“要是真确认是他，咱们两个人，又有枪，未必不能试试！大不了跟他火拼！”
“火拼？”
祁同伟终于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陈海，眼神里带着冷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陈海，你看看外面。
这是哪里？岩台市的市中心！‘红浪漫’门口，这个时间点，有多少无辜的市民？一旦交火，流弹会打到谁？伤到路人怎么办？引起大规模恐慌怎么办？就算我们侥幸击毙或抓获华哥，但造成群众伤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
陈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白了。
他光想着抓毒贩立功，却完全没考虑到可能伤及无辜的后果。
“我们是警察。”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抓毒贩，是为了保护老百姓。
如果为了保护一部分人，却让另一部分无辜者陷入危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我们的行动还有什么意义？警察的枪，不是用来逞英雄的，是用来在必要的时候，以最小的代价，清除最大的威胁。
遇事要多动脑子，权衡利弊，别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记住，任何时候，群众的安全和我们自身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在这个前提下，再去想怎么完成任务。”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陈海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他惭愧地低下头，低声道。
“对不起，祁队，是我考虑不周。我记住了。”
祁同伟不再多说，重新闭上眼睛。
陈海也收敛心神，继续专注地盯着窗外，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毛躁，多了几分沉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
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重，陈海不时需要用手擦一下玻璃。
就在两人都有些疲惫，以为今晚可能不会有收获时，陈海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低声道。
“祁队，有人来了……好像是……刘海龙！”
祁同伟立刻坐直身体，透过被陈海擦出一小块清晰区域的玻璃，凝目望去。
只见细密的雨丝中，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正从不远处的街角缓缓走来。
他走路的样子很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沉稳，甚至有些……慵懒。伞沿压得较低，看不清全貌，但当他经过一盏路灯下方时，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的左眉骨一直斜着延伸到鼻梁中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格外显眼。
虽然面容因为伤疤和岁月显得有些粗犷，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曾经的硬朗轮廓。
“是他，刘海龙。”
陈海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王队给的资料里有照片。
那道疤……听说就是他当年独闯毒窝，被毒贩用刮刀划的，差点废了一只眼睛。
就凭那次，他立了个二等功。”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刘海龙走到“红浪漫”门口，很自然地收起了伞。立刻有两个穿着暴露、妆容精致的小姐从里面迎了出来，其中一个娇笑着扑进他怀里。
刘海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臂却很熟练地揽住了那小姐的腰，另一只手似乎还在她臀部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在两女的簇拥下，神态自若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会所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啧……”
陈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咂了下嘴，语气复杂。
“你说他……当年也是立过功、拼过命的缉毒英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要是不退，以他的资历和功劳，现在起码也得是个支队长了吧？”
祁同伟依旧沉默。
他看着那扇已经没有了刘海龙身影的旋转门，目光深邃。英雄？堕落？很多时候，一线之隔。
缉毒卧底，游走在最深的黑暗里，见识过人性最极致的贪婪与丑恶，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和身份撕裂，巨额毒资的诱惑，脱离正常社会后的空虚与迷失……太多因素，足以将一个意志最坚定的人慢慢腐蚀。
刘海龙是沉沦了，还是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但他与华哥的关联，是眼前最需要搞清的线索。
然而，就在祁同伟的注意力即将从“红浪漫”门口完全收回，思考下一步该如何针对刘海龙展开秘密调查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旁边那条更黑暗、更僻静的小巷深处，似乎有个人影在晃动。
那是一条堆放着垃圾桶和杂物的死胡同。此刻，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蜷缩在墙角，全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无助的轮廓。
她似乎迷路了，又冷又怕，正茫然地四处张望，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神情委屈惊慌，像一只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瑟瑟发抖的幼猫。
是钟小艾！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