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的命保住了,现在在国外跟着她妈,恢复得还不错,听说今年要考大学了……”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属于父亲的柔和光芒,但转瞬即逝,重新被灰暗吞噬。
“钱,我还不清了。人情,我更还不清。
一步错,步步错。
从收了第一笔钱,提供了第一个‘方便’开始,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红浪漫’是他出钱帮我开的,说是让我有个正经生意,也是……一个更方便的联络点和洗钱的地方。
这些年,我替他摆平过不少麻烦,也……也昧着良心,帮他处理过一些‘不听话’的人。我知道,我手上不干净了,我早就不是警察了,我连人都快不是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夺来的、属于陈海的枪,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枪身,仿佛在触摸自己同样冰冷而肮脏的灵魂。
“所以,祁队长。”
刘海龙抬起头,看向祁同伟,眼神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和伪装。
“谢谢你,还记得我那些……早就该被遗忘的‘功劳’。也谢谢你,让我在死之前,还能像个‘人’一样,把这些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
他忽然手腕一翻,将手中的枪调转过来,枪柄朝外,递向祁同伟的方向,但又没有完全递出去,只是悬在那里。
他的目光,却越过祁同伟,似乎想看向更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祁队长,我求你件事。
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是说如果……你能去国外出差或者怎样,替我去看看妞妞。
不用告诉她我是谁,就说……是她爸爸以前的一个老朋友,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好了,是不是……长得像她妈妈多一些……”
祁同伟看着他那双充满恳求、却又深知自己已无资格恳求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我答应你。
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接受法律的审判。你的女儿,一定更希望看到她的父亲,哪怕是在监狱里,也是以一个人的姿态,承担起自己犯下的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审判?监狱?”
刘海龙笑了,那笑容凄凉而绝决。
“不,祁队长,我不去。我刘海龙这辈子,前半生站在台上领奖,后半生躲在阴沟里当鬼。
我不想再站在另一个台子上,被万人唾骂,被以前的老战友、老同事指着鼻子骂叛徒、骂败类!我也不想让我女儿知道,她那条捡回来的命,是用她爸爸的尊严、灵魂和无数人家的血泪换来的!
那对她太残忍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最后一次吸入肺腑。
然后,他握枪的手,缓缓收回,再次调转,这一次,乌黑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最对不起的,除了妞妞,就是这身……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警服。”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同行,扫过被他松开后、依旧瘫坐在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陈海,最后定格在祁同伟脸上。
“祁队长,你是个好警察。别学我。走正道,哪怕……道阻且长。”
“刘海龙!不要!!”
祁同伟瞳孔骤缩,厉声大喝,猛地向前冲去!
然而,还是晚了。
“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岩台市西郊寒冷的夜空,也仿佛为刘海龙扭曲而悲剧的一生,画上了一个血腥而仓促的休止符。
子弹从太阳穴贯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壮硕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水泥地面上。
鲜血混杂着灰白色的浆体,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浸湿了地面,也浸湿了他身上那件沾满汗水和血污的深色衣服。
他瞪大着眼睛,无神地望着没有封顶的、露出一角墨蓝色夜空的楼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扭曲的弧度。
这个曾经的热血青年,缉毒英雄,后来的堕落者,末路的父亲,最终,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祁同伟冲到近前,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躯体,脚步停了下来。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刘海龙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悲悯、叹息和某种物伤其类的复杂情绪。
刘海龙的堕落,固然有其自身的选择和贪念,但命运的捉弄、现实的残酷、以及当年保障机制的不完善,是否也是推他坠入深渊的无形之手?
而自己前世,若非那惊天一跪,换了梁璐的“青云路”,最终的结局,与眼前这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又有多大本质的区别?无非是,一个死在法律的枪口或自己的枪下,一个死在权力的倾轧和良心的啃噬里。
他仿佛在刘海龙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的、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这种认知,让他后背升起一层寒意,也更加坚定了此生绝不重蹈覆辙、要走在光明正大之路上的决心。
“祁队!”
王华气喘吁吁地从楼后方向跑来,手里提着另一个箱子,脸上带着挫败和焦急。
“华天养……跳进青岩河了!水流太急,天又黑,没追上!河边发现了血迹,他可能中枪了,但……生死不明!”
祁同伟站起身,闭了闭眼。
华天养跑了。
刘海龙死了。
“915”行动,似乎以一个不够圆满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主犯在逃,关键人物自杀,缴获毒资……他看了一眼被刘海龙扔掉、又被王华找回来的箱子,以及华天养仓皇逃窜时可能没来得及带走的部分钱财。行动算是成功,还是留下了巨大的遗憾和隐患?
“清理现场,收集证据,搜寻华天养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下达指令。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发直的陈海。
他走过去,向陈海伸出手。
陈海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向祁同伟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了一声更咽,借着祁同伟的力气,有些腿软地站了起来。
“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