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没再理会陈海,她踩着精致的小皮靴,径直走到祁同伟的病床前,将手里那束热烈的郁金香“啪”地一下,不怎么温柔地放在了床头柜上,和之前陈海带来的那网兜普通苹果橘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果篮和营养品也被随手放在一旁。
然后,她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头的祁同伟,红唇开启,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浓浓的幽怨和火气。
“祁同伟!你受伤住院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要不是我打电话去你们支队问,是不是等你出院了、又跑去跟哪个毒贩拼命了,我都不知道?!还‘小伤’?小伤用得着住院半个月?小伤能让你拿个人二等功?你蒙谁呢你!”
她劈头盖脸一顿质问,火力十足。
不等祁同伟解释,钟小艾炮口一转,先对准了旁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陈海。
“还有你!陈海!”
她漂亮的眼睛瞪向陈海,语速飞快。
“我说祁同伟这次怎么伤得这么重,肋骨都断了两根!肯定是因为你吧?在缉毒队是不是又逞英雄、拖后腿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经验不足还老爱往前冲,祁同伟不给你擦屁股谁擦?这次是断肋骨,下次呢?你能不能长点心,别老连累别人?!”
陈海被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起自己在“915”行动中,从盯梢到抓捕,确实屡次冒失,差点酿成大祸,最后还真的因为自己鲁莽上前,被刘海龙劫持,
间接导致了祁同伟为救他与刘海龙搏斗受伤……钟小艾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属实,戳中了他的痛处和愧疚。
他最终低下头,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
怼完了陈海,钟小艾的目光,如同带着冰碴子,转向了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的陈阳。
“陈阳姐,对吧?”
钟小艾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客气,但那股子锋芒却丝毫未减。
“听说你快结婚了?恭喜啊。
这大喜的日子临近,肯定很忙吧?怎么还有空来医院探病啊?哦,对了,是来送请柬的?”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恍然”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不过呢,我这个人说话直,陈阳姐你别介意。我觉得吧,一个合格的前任,或者说,一段合格的白月光历史呢,最好的状态就是像死了一样,彻底消失在对方案边。
这突然出现,又是送请柬,又是回忆过去的,算怎么回事?是嫌当年伤他伤得不够深,现在还要再来补一刀,搞个二次伤害?还是觉得,看着他为你曾经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心里能多点成就感?”
“钟小艾!你胡说什么!”
陈海忍不住了,涨红着脸出声维护姐姐。
“我胡说?”
钟小艾冷笑一声,根本不看陈海,依旧盯着陈阳。
“我是不是胡说,有些人心里清楚。
当年送双球鞋,就能让人记挂这么多年,临结婚了还不忘来通知一声,这‘白月光’的功力,确实深厚。可惜,月光再美,也是冷的,照不暖人。真要对他好,当年他最难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们陈家,又在哪里?”
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充满了难堪、痛苦和无法辩驳的委屈。
钟小艾却仿佛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在乎。
她的炮口,再次调转,这次,是对准了从她进来就一直沉默着、脸色异常复杂难看的陈岩石。
她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陈岩石那久经官场、不怒自威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陈叔叔,您是长辈,还是领导。
有些话,本来轮不到我这个晚辈说。
但今天,我憋不住,也得说!”
她上前一步,距离陈岩石更近,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当年,祁同伟和陈阳姐两情相悦,是您,觉得祁同伟出身农村,配不上你们陈家,坚决反对,甚至动用关系施压,硬生生拆散了他们,对吧?”
“后来,祁同伟在孤鹰岭立功,想调回京州,是您,还是觉得他‘急功近利’、‘心思不正’,卡着不放,甚至联合了当时某些更有权势的人,一起打压他,断了他的前途,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去娶那个他根本不爱的梁璐,用尊严和婚姻换一条活路,对吧?!”
钟小艾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为祁同伟感到的不值。
“您那时候,口口声声为了女儿好,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政治前途’。可您有没有问过陈阳姐,她想要的是什么?您有没有真的了解过,祁同伟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只看他的出身,就否定了他的一切努力和真心!您和那些联手打压他的人,差点毁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目光如刀,刺向陈岩石那已然有些僵硬的脸上。
“现在,他拼着命,在缉毒一线几次三番差点把命丢掉,立了大功,还救了您儿子两次。您觉得内疚了?觉得亏欠了?所以提着东西来看他,说几句关心的话,甚至还想给他调动工作以示补偿?”
钟小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陈叔叔,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那些年他受的委屈,吃的苦,心里留下的伤痕,是您几句关心、一点补偿就能抹平的吗?您今天来这里,到底是因为真的认可了他这个人,还是仅仅因为……他救了陈海,您心里过意不去,想来求个心安?!”
“我告诉您,晚了!也多余!”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重新回到病床上沉默不语的祁同伟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宣示般的坚定和护短。
“以前的祁同伟,或许没背景,没人撑腰,只能任人摆布,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咽。
但以后,不会了!”
“从实力的角度出发,以后,没人能再随便欺负他,也没人能再随意决定他的命运!我说的!”
话音落下,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陈岩石的脸色,从最初的难看,到铁青,再到一种深深的、无法辩驳的灰败。
他站在哪里,腰板似乎都没有平时那么挺直了。钟小艾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一直试图回避或美化的事实上。出身偏见,联合打压,差点毁掉一个年轻人的一生……这些,都是他无法否认的。
而他今天前来,内心深处,那份因为儿子被救而产生的巨大感激和随之而来的愧疚,是否真的占据了大半动机?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
钟小艾的话,撕开了那层温情和补偿的遮羞布,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关于权力、偏见和迟来弥补的残酷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