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陈海也呆住了,看着自己父亲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的侧脸,又看了看病床上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的祁同伟,最后看向那个如同护崽母狮般锋芒毕露的钟小艾,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同伟依旧沉默着。钟小艾这番毫不留情、堪称“大逆不道”的爆发,将他、将陈家、将那段不堪的过往,全都血淋淋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他没想到钟小艾会知道得这么多,这么深,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姿态,为他“讨公道”。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最终,还是陈岩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偻了些。
他看向祁同伟,声音有些干涩。
“同伟……你好好养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又看向钟小艾,目光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朝病房门口走去。
陈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最后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口型,似乎是“对不起”,然后也低着头,快步跟上了父亲。
陈海犹豫了一下,对祁同伟说了句“祁队你好好休息”,又对钟小艾尴尬地点点头,也跟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带走了病房里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和尴尬。
祁同伟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雪白的被单上,久久没有移动。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钟小艾,以及那束热烈得有些扎眼的红色郁金香。
钟小艾抱着手臂,依旧站在床边,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爆发似乎消耗了她不少力气,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她看着祁同伟沉默的侧脸,刚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坚持和不后悔。
良久,祁同伟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小艾。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只是深处,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在悄然融化。
“谢谢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钟小艾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语气依旧带着点硬邦邦的味道,但眼神已经软了下来。
“谢我什么?谢我把你的陈年旧账翻出来,让你难堪?”
“不。”
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
“谢谢你……替我说话。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站在我这边,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前世今生,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在压力和算计中周旋,习惯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委屈?不甘?当然有。
但向谁诉说?谁能理解?又有谁会为了他,不惜得罪陈岩石这样级别的人物,毫不留情地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撕开?
钟小艾今天做的,不仅仅是“替他说话”,更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撑腰”和“宣告”。
那份不管不顾的维护,那股“以后没人能欺负你”的霸道,像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冲进了他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久违的、带着酸涩温度的涟漪。
钟小艾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脸上的最后一丝硬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心疼、得意和一丝委屈的复杂表情。
她走到床边,拖过刚才陈岩石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探究。
“喂,祁同伟,你老实说,刚才看见陈阳,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听说人家要结婚了,是不是特不是滋味?想起你们当年的‘美好时光’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道。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毕竟……是过去的一部分。
但惦记……说不上。都过去了。
就像你说的,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我现在对她,只有……祝福。”
“哼,说得好听。”
钟小艾显然不信,撇了撇嘴。
“我看你就是嘴硬。要是真放下了,刚才眼神躲什么?呼吸乱什么?人家一来送请柬,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要我说,她陈阳要是当年真有那个心,真想跟你在一起,她爸反对就能拦得住?她自己就没责任?
无非是……没那么爱,或者,更爱她自己,更在乎她家的看法罢了。真正喜欢一个人,是哪怕与世界为敌,也要站在一起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骄纵和纯粹信念。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丫头,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不过,她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当年他和陈阳之间,固然有外力阻挠,但两人自身的选择和勇气,或许也确实差了那么一点点决绝。时也,命也。
“你倒是调查得清楚。”
祁同伟没有接她关于陈阳的话题,转而说道。
“那当然!”
钟小艾微微扬起下巴,有些小得意,但随即眼神又黯了黯,声音低了些。
“我……我就是想知道,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好像对谁都不肯完全相信,对谁都留着距离。我去问了韩叔叔,也……也托人打听了一些。
才知道你当年在孤鹰岭……还有后来调回京州的事,那么难。
那个梁璐,还有她爸……太过分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打抱不平的愤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祁同伟心头微震。
原来她不止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还真的去了解了他的过去。
那些他以为早已埋入尘埃、不愿再提的狼狈和屈辱,竟然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然后……用这样一种近乎莽撞的方式,想要为他“讨回公道”。
“小艾。”
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放缓了许多。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有些伤痕,提一次,疼一次。没必要总是翻出来。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
钟小艾眼圈忽然有点红,声音也带了点鼻音。
“肋骨都断了两根,躺在医院里,这叫好?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现在还要被以前的老相好一家子跑来‘施舍’关心,这叫好?祁同伟,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这么忍着?你难受你就说啊!你委屈你就发火啊!你……你又不是铁打的!”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带上了哭腔,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