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改遗诏！矫诏逼杀储君与大将！拥立昏童！好一个丞相！好一个中车府令！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忠仆！”
狂怒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与一丝……茫然。
他想起蒙恬，想起王贲。蒙恬已死，被那伪诏逼死。
那王贲呢？那位战功赫赫，与其父王翦一同为他扫灭三晋、攻破燕齐的名将之后？他猛地看向李墨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贲呢？王家……当时何在？”
李墨凡沉默了一下，淡淡道。
“王贲将军，在其父王翦去世后，似乎也渐渐淡出朝堂核心。且其长于战场征伐，疏于朝堂权谋。胡亥即位，赵高弄权，大肆清洗异己，屠戮始皇子女与旧臣，军权逐步落入赵高亲信与次等将领之手。
王贲将军……史载不详，但想来，在那样的情况下，纵有擎天之勇，恐也难挽狂澜。
至于另一位将星李信，自当年伐楚大败后，便郁郁不得志，虽未被问罪，却也早已远离中枢。陛下留下的能臣良将，或死，或隐，或被迫同流合污，或无力回天。
大秦之倾覆，岂是偶然？”
嬴政闻言，踉跄了一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力气。
王贲不擅政争，李信心气已丧……是啊，他留下的武将，能打仗，却未必能在那等诡谲黑暗的朝堂中立足。文臣之首的李斯已然背叛，武将以蒙恬为首的被清除……剩下一个不谙权术的王贲，又能如何？难道指望他去清君侧？
他没有那个魄力，也没有那个名分！原来，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布局，在人性贪婪与背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相比之下……那遗体与臭鲍鱼同载一车、忍受腐烂与羞辱的细节，所带来的愤怒与耻辱，此刻竟仿佛被这帝国崩塌、所托非人的巨大悲怆与暴怒所暂时掩盖了。
个人的身后哀荣，在江山倾覆、二世而亡的滔天巨祸面前，似乎都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不，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恨意，将它们统统吞噬、凝聚。
“赵高……”
嬴政从牙缝中再次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怨毒。
“他拥立胡亥，就是想反客为主，将这大秦江山，变成他一个阉人掌中的玩物？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
李墨凡点了点头，补充了那更为著名、也更显荒诞的一幕。
“不仅如此。胡亥即位后，荒淫昏聩，大权尽落赵高之手。
赵高为彻底铲除异己，测试朝堂还有多少人不敢违背他，曾当着胡亥与满朝文武的面，指着一头鹿，硬说是马。胡亥笑言丞相错了，这是鹿。
赵高便问左右大臣。
大臣们有的沉默，有的惧怕赵高淫威，跟着说那是马，也有的坚持说是鹿。事后，那些说是鹿的大臣，都被赵高找借口杀害了。此即‘指鹿为马’。
自此，朝中再无敢违逆赵高之人。”
“指鹿为马……指鹿为马！！！”
嬴政猛地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仍如受伤猛兽般的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昏聩！愚不可及！奇耻大辱！千古笑柄！！”
他不仅仅是在怒骂胡亥的愚蠢，更是在痛恨这桩荒唐事将给他、给大秦皇室带来何等洗刷不尽的污名与嘲笑！皇帝被一个宦官玩弄于股掌，满朝公卿噤若寒蝉，颠倒黑白……这比他听闻自己遗体与鲍鱼同车，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
这耻辱，不仅属于胡亥，更会如同跗骨之蛆，永远钉在“秦二世”这个年号上，甚至，连带他这位开国始皇的英明，也会在后世史书中蒙上一层阴影——看，这就是他选的继承人，这就是他留下的江山！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咆哮，几乎要冲破那帝王的理智与自制。
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而暴烈，重返青春的体魄内蕴藏的力量无意中散逸，竟让周身数尺内的青草都微微伏低，夜风也为之一滞。
“陛下。”
李墨凡清越平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虽不能平息岩浆，却带来一丝冰凉的警醒。
“此皆为‘原本’时间线之轨迹。
如今，陛下已服延寿金丹，重返青春，寿元大增，未来已然改变。知晓这些，是为借鉴，是为警醒，而非让怒火灼烧自身，乱却方寸。
过去不可追，然未来，已在陛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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