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原本因久病而惨白如纸、瘦得颧骨突出的小脸,此刻竟泛着健康的、淡淡的红晕。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睡得极沉,极安稳,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那平稳有力的呼吸,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无不昭示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儿子的病,好了!真的好了!
那纠缠了叙儿七八年、几乎要了他性命的沉疴顽疾,真的被仙长一粒丹药,彻底祛除了!
“叙儿……我的叙儿……”
黄忠的声音哽咽了,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脸轻轻贴在儿子温热的额头上,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
七八年的煎熬,无数个不眠之夜,散尽的家财,磨灭的希望……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与对那位“仙长”的无尽感激。
“汉升?是……是你吗?叙儿他……他……”
就在黄忠沉浸在狂喜与感慨中时,一个带着哭腔、颤抖不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黄忠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
只见妻子黄氏,正扶着那间破旧茅屋的门框,呆呆地望着他,或者说,望着他怀中的儿子。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紧张、恐惧,以及一丝几乎不敢去触碰的、渺茫的希望。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着半旧葛袍、挎着药箱、面带不耐之色的清瘦老者,正是她之前匆匆去请来的、涅阳县里颇有些名气的陈医师。
“夫人……”
黄忠看着妻子那憔悴不堪、却因极度紧张而绷紧的面容,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其中的激动与喜悦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我回来了。叙儿……叙儿他没事了。”
“没事了?”
黄氏猛地睁大眼睛,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踉跄着向前两步,目光死死锁在儿子脸上。
当她看清黄叙那红润的脸色、平稳的呼吸、安详的睡颜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随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真……真的?叙儿他……他的脸色……他的呼吸……”
黄氏语无伦次,伸出手,想要触摸儿子,却又害怕这一切只是幻觉,手指在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是真的,夫人。”
黄忠肯定地点头,将怀中的儿子稍稍托高,好让妻子看得更清楚。
“你看,叙儿睡得正香。
他的病,已经好了。”
“好了?怎么可能!”
一个尖锐而充满质疑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那位陈医师。
他皱着眉头,踱步上前,目光锐利地在黄叙脸上扫过,脸上写满了不信与不耐烦。
“黄夫人方才还说令郎咳血昏迷,命在旦夕!老夫行医数十载,黄家小郎君的病症,乃是先天不足,根基孱弱,又兼有心脉隐疾,邪风入肺,诸症交攻,早已沉疴难起!
莫说短短片刻,便是华佗、张仲景二位神医亲至,也绝无可能立时痊愈!黄壮士,爱子心切可以理解,但切不可自欺欺人,耽误了病情!”
这陈医师在涅阳县颇有声望,脾气也有些孤傲。方才被黄夫人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拖来这穷乡僻壤,本就一肚子不悦。
此刻见黄忠抱着个“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的孩子,说什么“病好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这莽夫要么是急疯了产生幻觉,要么就是在胡言乱语安慰妻子。
那种病症,他之前也来看过两次,断定无药可医,让黄家早做准备。此刻听说“好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黄忠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若是放在平时,他或许还会客气解释两句。
但此刻,儿子大病初愈,正是天大的喜事,这医师一上来就说“绝无可能”、“自欺欺人”,言语间不仅质疑他,更隐隐有咒他儿子病情反复、甚至说他“耽误病情”之意,实在令人不快。
尤其是他刚刚经历了“仙缘”,深知儿子康复乃是仙家手段,岂是这凡俗医师所能揣度?
“陈医师。”
黄忠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犬子确已无恙。劳你白跑一趟,诊金照付,请回吧。”
他不想在这大喜日子与人争执,更不愿让这满口“绝症”、“无救”的晦气话,冲淡了家中的喜悦。直接送客,最为干脆。
然而,黄忠这“送客”的话,听在黄氏耳中,却让她心中猛地一沉。
她见夫君不让医师再看,又想起夫君平日最疼叙儿,若叙儿真的……他恐怕会强行压抑悲痛,不愿让外人看见……难道……叙儿其实已经……
“汉升!”
黄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抓住黄忠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你让陈医师看看!让他看看叙儿!万一……万一只是看起来好了呢?让医师确认一下,我才安心啊!”
陈医师见状,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冷哼一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黄壮士,讳疾忌医,可是大忌!令郎之病,非同小可,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让老夫一观脉象,便知真假。
若真是回光返照,也好早做打算,莫要空欢喜一场,届时更是痛彻心扉!”
“回光返照”四个字,如同尖刀,狠狠刺在黄忠心口!
他豁然抬头,眼中厉芒一闪!儿子明明是被仙药治好,睡得香甜,这老儿竟敢咒他儿子是“回光返照”?还要“早做打算”?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黄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本就因儿子病愈,放下了心中巨石,精气神恢复大半,那被生活重压磨砺得有些沉寂的武将血性,此刻被这不知好歹的医师一激,瞬间勃发!
“放你娘的狗屁!”
黄忠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那陈医师耳膜嗡嗡作响,吓得连退两步。
只见黄忠轻轻将怀中依旧熟睡的儿子,小心翼翼又稳当地交到旁边同样被吓住、但下意识接住的妻子手中。
然后,他猛地踏前一步!
“咔嚓!”
脚下的一块硬土被他踏得裂开。
他手臂一振,本就宽大的葛布短袖被鼓胀的肌肉撑得紧绷,随手将右边衣袖向上一撸,露出了一截筋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小臂!
那手臂上疤痕交错,在昏黄的油灯光和未熄的炉火映照下,显得狰狞而骇人。
更有一股久经杀伐、百战余生的凶悍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刃,毫不掩饰地压向那陈医师!
“我儿福大命大,得蒙上天……贵人庇佑,已然痊愈!你治不好,是你学艺不精,庸医无能!如今我儿大好,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咒我儿‘回光返照’?还‘早做打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欠收拾!”
黄忠双目圆睁,须发似乎都微微张起,那模样,活脱脱一尊被触怒的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