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吴，道正五年年初。
神京。
天还没彻底亮透。
西边月影尚在，天幕里还残着几点星光。
东边天际却已经泛起了红。
那红意先是一线，随后一点点烧开，像炉膛里最旺的炭火，把长夜慢慢烫出一个口子。
广运潭边，早已热闹起来。
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在水面上。
码头边上喊声不断，脚步杂沓，整片地方都像醒过来了一样。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
正是人最爱赶路的时候。
南边来的商人，北边回京的官眷，赶考的书生，探亲的游子，都想在这个时节进出神京。
河水还带着冬天留下的寒意。
一眼看去清得发青，冷得扎人。
薄薄的雾气浮在水面上，像一层极轻的纱，把整条河都罩得朦朦胧胧。
风一吹，水边残冰映着晨光，碎亮碎亮地闪个不停。
一艘艘船接连靠岸。
缆绳嗖地甩向岸边。
那些打赤膊的纤夫立刻争先恐后地冲上去。
他们上身黝黑发亮，肩膀和后背被麻绳磨得一道道发红，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硬痂。
绳子一搭上肩，众人便齐声喝号。
白气从嘴里呼呼往外冒。
脚下发力，腰背绷紧，船身这才一点点朝栈桥贴过去。
大船小船，依次停稳。
粗麻绳绕过木桩，缠得结实。
那些纤夫这才喘着粗气退下来。
穿着厚棉袄、困得直打呵欠的管事拿着算筹，一根根分发过去。
众人接了，立刻塞好，又匆匆去排下一趟差事。
也有年轻些的，舍得犒劳自己。
他们裹着单衣，往旁边小凳上一坐，把几枚道正通宝在小方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铜钱被晨光一照，黄澄澄的，亮得晃眼。
“老板，来一大碗黄米粥，再上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肉馒头，快点啊！”
“知道了，这就来！”
旁边的早点摊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砂锅里热粥咕嘟咕嘟翻滚。
层层叠叠的蒸笼冒着白汽。
里头白胖胖的肉馒头被热气蒸得越发鼓胀，香味顺着雾一起散开，勾得人肚子直叫。
就在这片热闹里。
靠岸的一艘官船上，下来了一行人。
几个仆妇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心护着她下船。
那孩子脚上踩着掐丝蓝绒羊皮靴。
身上穿着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袄。
外头又罩了一件宝蓝色的貂裘对襟褂子。
腰间束着石青松绿双面的八丝流苏绦。
从头到脚都收拾得暖暖和和，精致得像一团团好的绒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