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原先悬着的一颗心,也在这几番折腾里稍稍落下些来。
她能感觉到,外祖母是真疼她。
可这里终归不是自己家。
父亲早就提醒过她,荣国府规矩多,人也多,说话做事都要格外仔细。
所以这会儿她依旧不敢放松。
连坐姿都带着拘束,生怕哪里失了礼,给父亲丢脸。
王熙凤看她这样,便笑着挨过去,顺势坐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柔声问。
“林妹妹怎么生得这样弱柳扶风似的。”
“可是身子不大好?”
“平日都吃些什么药?”
黛玉被她问得微微低头,声音细细的。
“我自会吃饭起,就一直没断过药。”
“请过好些大夫,也不见大好。”
“听父亲说,我三岁那年,曾有个癞头和尚上门,说要化我出家,爹娘自然不肯。”
“那和尚便说,若舍不得,病只怕一辈子都难好。”
“还说以后得不许我听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外姓亲朋也最好少见,才能平安。”
她说到这里,眼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
“那些话听着疯疯癫癫的,爹娘也没当真。”
“如今不过还是吃着人参养荣丸,平常倒也没什么,只是身子虚些。”
贾母听得心都揪紧了,连忙拍着她的手。
“好孩子,不怕。”
“我这边正让人配药丸呢,回头便叫她们……”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丫鬟忽然高声通禀。
“宝二爷来了!”
荣国府这种勋贵之家,办起丧事来最讲排场和规矩。
贾珍到底是正儿八经承过爵的人。
他的丧仪哪里是府里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从礼部到宗人府,都得先把仪程定清,再看黄历挑日子,一样都少不了。
因此宁国府眼下仍旧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各地世交故旧还有不少在路上。
贾赦、贾政、贾琏、贾宝玉这些男丁,每日都得往东府跑。
王熙凤、李纨等女眷也没闲着。
今日若不是林黛玉进府,贾母特意把人叫回来,这会儿她们也还在东府忙。
一听宝玉来了,贾母果然又露出笑。
“快叫他进来。”
“也让他给妹妹见见礼。”
黛玉闻言,目光也轻轻往门口一落。
她从母亲那里听过这位表兄,说是个有些顽劣任性的。
此时人要进来,她自不好显什么异样。
竹帘一动,一个少年抬脚走了进来。
只见他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额间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
颈上挂着金螭璎珞,五色丝绦下坠着那块通灵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