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工地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开车来的。是走来的。从火车站一路问过来,走了一个小时。
他站在工地门口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烂了的旧书,书页发黄,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他穿着非洲传统的彩色长袍,皮肤黝黑,眼睛很亮。
“请问,姜禾医生在吗?”中文带着浓重的非洲口音。
方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巴布鲁,从坦桑尼亚来。”他把书捧起来,“我是村里的中医。”
方浩愣住了。“谁教你的?”
“一本书。”巴布鲁举起手里的书,“二十年前,中国医疗队留下这本书。我照着学,给村里人看病。”
方浩低头一看——英文版《伤寒论》。翻烂了,书脊断了又粘,每一页都有笔记。
“学了二十年?”
“二十年。”巴布鲁的声音很平静,“但没有人教我,我不知道自己学得对不对。所以我来了。”
方浩转身就跑:“师姐!有人找你!”
棚子下面,姜禾正在教海因里希把脉。
巴布鲁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你就是姜禾医生?”
“是。”
巴布鲁递上书:“这是我学医的书。你能帮我看看,我学得对吗?”
姜禾翻开书。
第一页,麻黄汤。旁边用英文写着:“治发烧、怕冷、不出汗。冬天用。”
第二页,桂枝汤。旁边用斯瓦希里语:“治怕风、出汗。感冒初期。”
第三页,小柴胡汤。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标注“忽冷忽热”。
每一味药,每一个方子,他都写了理解。有些对,有些错。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二十年,一本书,一个人。
“你学了二十年?”
“二十年。”巴布鲁的声音很轻,“我们村没有医生。最近的诊所,要走三天。生病了,只能扛。扛不过去,就死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我弟弟就是。他发烧,我给他吃了麻黄汤,但他没出汗,烧得更厉害了。三天后,他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疟疾。麻黄汤不对症。应该用青蒿。”
巴布鲁低下头。
“如果我早知道,他就不会死。”
全场安静。
姜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学得对。”
巴布鲁愣住了。“真的?”
“真的。但有些地方理解错了。”姜禾把书还给他,“比如麻黄汤,不是所有发烧都能用。风寒用麻黄汤,风热用银翘散。你分不清,所以治错了。”
巴布鲁低下头。“我分不清。”
“我教你。但有一个条件——学成之后,回坦桑尼亚去。你的村子需要你。”
巴布鲁的眼眶红了。“我会回去的。”
煎饼摊前,排着长队。
巴布鲁站在姜禾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封面磨破了,从非洲带来的。
第一个病人,感冒。姜禾把脉三秒,让开位置。
“你来。”
巴布鲁坐下,手指搭上病人的手腕。手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三秒后——
“浮脉,有力,兼紧。风寒感冒。麻黄汤。”
姜禾笑了。“对。下一个。”
巴布鲁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个病人,发烧。
“浮脉,有力,兼数。风热感冒。银翘散。”
“对。”
第三个病人,胃病。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沉脉,无力,兼滑。脾胃虚弱,湿气内停。参苓白术散。”
“对。”
巴布鲁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把了二十年的脉,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对还是错。他只能从病人的反应来判断——退烧了就是对了,没退烧就是错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错。
今天,他知道了。
他对了。
“师姐。”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着黑黑的脸颊流下来,“我学得对吗?”
“对。”姜禾看着他,“你学得很好。二十年,你没有白学。”
巴布鲁哭出了声。
二十年的孤独、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
陈明远递给他纸巾。海因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浩红着眼眶说:“兄弟,欢迎回家。”
下午,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揪心的病人。
一个非洲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冲进工地。婴儿在哭,不停地哭,声音沙哑,脸色发紫。
“医生!救救我的孩子!”女人的眼泪哗哗地流,“他哭了三天三夜了,不吃奶,不睡觉!”
姜禾接过婴儿,看了一眼。
望气术启动——婴儿腹部,一团浊气。像气球一样鼓着,上下不通。
“肠套叠。”
巴布鲁的脸色变了。“肠套叠?在我们村,这种病没得治。只能等死。”
“在我这儿,能治。”
姜禾掏出银针。五根,扎在婴儿腹部。
她开始运针。速度很慢,很轻,怕弄疼孩子。每一根针都在以极小的幅度震颤,像在轻轻抚摸那团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