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课的第一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
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百个学生排成方阵,鸦雀无声。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练功服——那是姜禾让沈牧去批发市场买的,三十块一套,透气吸汗。
姜禾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今天开始,你们正式学医。”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但在学医之前,得先学一件事——静。”
“静?”有人小声问。
“嗯。”姜禾说,“静心,静气,静身。心不静,听不见病人的声音。气不静,摸不准脉象的跳动。身不静,扎不准穴位的分寸。”
她示范了一个站桩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闭眼,深呼吸,感受气在体内流动。”
一百人照做。
起初,有人晃,有人抖,有人憋气。
五分钟后,大部分人开始出汗。
十分钟后,有人腿软,但咬牙坚持。
姜禾在队列里走动,轻声纠正:“肩膀放松,别端着。呼吸要深,要慢,像拉风箱。”
走到阿里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阿里站得很标准,但眉头紧皱,显然在用力。
“你在想什么?”姜禾问。
“想……怎么才能静下来。”阿里说。
“越想静,越不静。”姜禾说,“静不是做出来的,是放出来的。把脑子里的想法都放掉,像倒空一个杯子,自然就静了。”
阿里试了试,眉头渐渐舒展。
半小时后,站桩结束。
很多人腿都麻了,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现在,背书。”姜禾说。
不是《黄帝内经》,不是《伤寒论》,是《大医精诚》。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一百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姜禾没要求整齐,只要求认真。
“这段话,是唐代医圣孙思邈写的。”她说,“什么意思?就是说,当医生,先得有心。有心,才有术。没心,术再高,也是屠夫。”
那个美国华裔医生举手:“姜老师,西医也讲医德,但更强调技术和规范。中医为什么把心放在这么高的位置?”
“因为中医治的是人,不是病。”姜禾说,“一个人生病,不只是身体出了问题,是整个人——身体、心理、环境、命运——都出了问题。你只治身体,不治心,病就好不了根。”
她顿了顿:“举个例。两个人得同样的胃病,一个人是工作压力大,一个人是家庭不和。你开同样的药,一个人好了,一个人好不了。为什么?因为病因不一样。”
阿里若有所思。
七点,摊煎饼。
一百个人,排成十队,每队一个煎饼摊。摊是临时搭建的,铁板、炉子、面糊、鸡蛋、葱花、酱料,一应俱全。
“学医从煎饼开始。”姜禾说,“为什么?因为煎饼和看病一样,都要掌握火候、时机、分寸。火大了饼焦,火小了饼生;药重了伤人,药轻了无效。”
她示范了一遍。
倒面糊,摊圆,打鸡蛋,撒葱花,翻面,刷酱,折叠,装袋——动作行云流水,二十秒完成。
学生们看傻了。
“现在,你们试试。”姜禾说。
混乱开始了。
有人倒面糊倒多了,摊成了厚饼。有人打鸡蛋打碎了,蛋液流得到处都是。有人翻面翻破了,饼碎成几块。有人火候掌握不好,饼一面焦一面生。
但没人笑。
因为每个人都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阿里那一组,他是队长。他试图用科学方法分析:“面糊粘度需要控制在xxx帕斯卡,铁板温度应保持在180度,鸡蛋应在面糊半凝固时加入……”
结果煎出来的饼,形状规整,但味道奇怪——他忘了放盐。
旁边的农村大娘,不识字,但手巧。她煎的饼,外形一般,但香,软,恰到好处。
“大娘,您怎么做到的?”阿里问。
“凭感觉。”大娘笑了,“做饭做多了,手自己有数。”
阿里似懂非懂。
八点,看病开始。
一百个学生,分成十组,每组由一名老学生带领,在十个临时诊位接诊。
林清婉那组,来了个老太太,腰疼。
老太太坐下就说:“我看了好多医院,拍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要手术。我害怕,没敢做。”
组里一个学生立刻说:“那得针灸,配合理疗,再加中药调理。”
另一个学生说:“还得查查是不是肾虚,腰为肾之府。”
老太太被说得更晕了。
林清婉让大家都闭嘴,自己蹲下来,轻声问:“大娘,您这疼,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老太太说,“我儿子搬家,我帮着收拾,扭了一下。”
“那之前呢?腰有没有不舒服?”
“有。”老太太想了想,“好多年了,一变天就酸。”
林清婉心里有数了:“您这是陈伤加风寒,不算大病。针灸几次,再贴点膏药,平时注意保暖,别干重活,能好。”
老太太松了口气:“真的?不用手术?”
“不用。”林清婉说,“但您得听我的,按时来针灸。”
“听,我听。”
组里的学生们看着,明白了——看病不是炫技,是沟通。
赵明那组,来了个年轻男人,说自己失眠。
男人西装革履,但黑眼圈很重,眼神焦虑。
学生们轮流把脉,七嘴八舌:“肝火旺!”“心肾不交!”“脾胃不和!”
男人越听越焦虑。
赵明制止了他们,问男人:“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男人说,“天天加班,压力大。”
“结婚了吗?”
“没。”
“有女朋友吗?”
“刚分。”
赵明点头:“你这失眠,不是病,是生活出了问题。吃药没用,得调整生活方式。晚上十点前睡觉,早上六点起床,每天运动半小时,少喝咖啡,多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