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至正四年,淮西大地,赤地千里。
自开春以来,滴雨未落,干裂的土地如同被天神遗弃的破布,纵横交错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田地里颗粒无收,昔日绿油油的庄稼早已化作枯黄的死秆,连路边的野草都被饥民啃食殆尽,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濠州钟离县,孤庄村外,一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少年,正有气无力地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在土坡上缓缓挪动。
少年名叫朱重八,年方十六。
他身上的麻布衣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多处破洞露出黝黑干瘦的肌肤,寒风一吹,便忍不住打个寒颤。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只能用草绳胡乱捆着,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紧紧攥着牛绳,不敢有半分松懈——这头牛,是地主刘德家的,也是他一家人赖以糊口的指望。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村口传来,朱重八抬头望去,只见不少村民面如菜色,扶老携幼,瘫坐在墙根下,眼神空洞,毫无生气。饿殍遍野的景象,在这淮西之地,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元统治天下近百年,汉人如同草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蒙古贵族圈占良田,欺压百姓,本就民不聊生。如今再遇上这百年不遇的大旱,蝗灾紧随其后,百姓生路断绝,只能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
朱重八咽了咽口中干涩的唾沫,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早上挖的几把野菜,早就被弟妹分食干净,此刻腹中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连站立都有些摇晃。
他望着那片干裂的田地,心中满是苦涩与不甘。
为何这天下,苦的都是寻常百姓?
为何蒙古人可以骑在汉人头上作威作福,肆意掠夺?
为何老天不开眼,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留给他们?
这些念头,在他年幼的心中翻涌,却找不到半分答案。
“重八!重八!快回来!”
村口传来母亲陈氏焦急而虚弱的呼喊声,朱重八心中一紧,连忙牵着老牛快步往回赶。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几日,父亲朱五四和大哥朱重四的身子越来越差,整日卧床不起,咳嗽不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奔回家中,那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内,弥漫着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
父亲朱五四躺在破旧的草席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力气。大哥朱重四同样卧病在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母亲守在一旁,以泪洗面,弟妹们蜷缩在角落,饿得低声啼哭。
这便是朱重八的家,一贫如洗,朝不保夕。
“娘,怎么了?”朱重八低声问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陈氏抹了一把眼泪,拉过朱重八,声音哽咽:“你爹……你爹他快不行了……”
朱重八心头一沉,快步走到草席旁,握住父亲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冰冷僵硬,毫无温度,朱五四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爹……”朱重八喉咙一紧,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自幼便知生活疾苦,从小给地主放牛,受尽白眼与欺凌,只为换一口粗粮,养活家人。可即便如此拼命,依旧挡不住天灾人祸,挡不住饥饿与病痛。
没过多久,朱五四的手猛地一松,呼吸彻底断绝。
一代贫苦农夫,在这乱世荒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连一口薄棺,都置办不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