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山风渐寒。
皇觉寺虽地处偏僻,远离濠州城的喧嚣,可这乱世之中,终究没有真正能避世的桃源。连日来,山下乡里不断传来令人心惊的消息,如同阴云一般,悄悄笼罩在这座残破古寺的上空。
朱重八依旧是白日劳作、夜间苦修。
易筋经内力日益深厚,罗汉拳、少林棍法也日渐纯熟,一身筋骨早已不同于往日,耳聪目明,方圆数丈之内的风吹草动,都能清晰入耳。
这几日,他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
下山挑水之时,常能看到三三两两、面色冷厉的陌生人在山道间游走。这些人身穿短打,腰藏利刃,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绝非寻常樵夫猎户,更不是逃难的饥民。他们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不断扫向皇觉寺方向,时不时交头接耳,神色诡秘。
乡民们更是人心惶惶,闭门不出。
偶尔有胆大的村民议论,说濠州城来了大批元廷精锐,号称镇北鹰爪,由蒙古将官亲自统领,又有密宗喇嘛随行,四处搜捕反元乱党、江湖义士,但凡稍有嫌疑,当即格杀勿论。
更有传言,有不少佛门寺院因暗中接济流民、收留反元人士,被元兵一把火烧成白地,僧众无一幸免。
朱重八听在耳里,记在心上,面色虽依旧平静,心底却早已绷紧。
他自幼在乱世长大,太清楚这些元兵的凶残。
当年父兄饿死,他求地无门,早已看透蒙元朝廷的冷酷无情。如今师父高彬法师身怀少林绝学,自己又日夜习武,若是被元廷鹰爪察觉,皇觉寺必将大祸临头。
回到寺中,朱重八将山下见闻,一五一十告知高彬法师。
高彬法师听完,闭目沉吟许久,缓缓睁开眼,神色凝重无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法师轻声一叹,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悲凉,“大元朝廷暴虐无道,早已天怒人怨,四方义军蜂起,他们自知江山不稳,便想以血腥手段镇压天下。淮西乃是豪杰汇聚之地,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朱重八沉声问道:“师父,他们会不会查到咱们这里?”
“不是会不会,而是已经来了。”高彬法师望向山门方向,目光深邃,“你方才所见之人,绝非普通匪类,皆是元廷养的死士鹰犬,身手不弱,更擅长追踪探查。他们徘徊不去,显然已经对皇觉寺起了疑心。”
朱重八心头一沉:“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寺中都是寻常僧人,手无寸铁,一旦兵祸降临,后果不堪设想。”
“佛门本以慈悲为怀,可乱世之中,慈悲换不来平安。”高彬法师站起身,缓步走到禅房门口,望着苍茫山色,“老衲早年投身少林,学得一身武艺,本为护道护生,如今看来,终究要大开杀戒了。”
朱重八心中一紧:“师父,弟子愿随师父一同御敌!弟子已习得易筋经与少林拳脚,虽功力尚浅,也能拼杀一二!”
高彬法师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看向他:
“重八,你记住,你的命,远比这座寺院、比老衲、比所有僧众都要贵重。你身负九五命格,是将来平定乱世、驱除鞑虏、恢复汉家山河的人,绝不能在此地陷入凶险。”
“可师父……”
“不必多言。”法师打断他,“元廷鹰犬此次前来,必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其中更有武学高手。老衲可凭借少林武功抵挡一时,你绝不可暴露分毫。一旦厮杀起来,你便伺机从后山密道离去,遁入深山,往濠州方向而去,千万不可回头。”
朱重八眼眶微热,心中又急又痛:“弟子怎能丢下师父独自逃生?”
“这不是逃生,是隐忍。”高彬法师语气坚定,“今日之退,是为了明日之进。你若死在此处,天下百姓便再无希望,老衲今日纵是一死,也毫无意义。你要活下去,练好武功,收拢义士,举起反元大旗,这才是对老衲、对惨死的僧众、对天下苍生最好的交代。”
朱重八咬紧牙关,心中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