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冲天,浓烟滚滚,昔日清净的皇觉寺,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密道入口被朱重八匆匆掩上,隔绝了外界的火光与厮杀声,可那凄厉的惨叫、烈火噼啪的炸裂声,依旧透过厚重的土石,隐隐传入耳中,字字句句,都像利刃一般剜着他的心。
他蜷缩在密道深处,黑暗笼罩周身,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师父死了。
那个收留他、传他武功、给他一线生机的老和尚,为了掩护他逃生,惨死在元廷鹰爪的刀下,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那些平日里与他一同起居、虽不多言却温和相待的僧众,有的被乱刀砍杀,有的被烈火围困,绝望哭喊。
而他,却只能像一只丧家之犬,躲在黑暗的密道里,苟且偷生。
悲愤、愧疚、无力、恨意……种种情绪在胸腔之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使出刚学会的罗汉拳与少林棍法,与那些鹰爪喇嘛拼个你死我活,为师父、为惨死的僧众报仇雪恨。
可高彬法师最后的眼神、最后的叮嘱,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住了他冲动的脚步。
“活下去。”
“你身负九五之命格,是平定乱世、恢复汉家山河之人。”
“留得性命,才是最好的交代。”
朱重八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冲出去的念头。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师父用性命换来了他逃生的机会,若是他一时冲动白白送命,才是真正的不孝、不忠、不仁、不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师父此前指点的路线,向着密道深处摸索前行。
密道并不宽敞,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四周石壁阴冷潮湿,弥漫着泥土与霉味。朱重八凭借易筋经内力滋养出的敏锐感官,在黑暗中缓缓前行,不敢有半分大意。
外界的声响渐渐远去,火光也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他沉重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天光。
密道的出口,在皇觉寺后山一处隐蔽的峡谷之中,四周林木茂密,乱石丛生,极为隐蔽,寻常人即便走到近处,也难以发现入口所在。
朱重八小心翼翼地推开掩盖洞口的藤蔓,探出头四处张望。
峡谷中空无一人,风声呼啸,唯有鸟鸣阵阵,暂时远离了战火与血腥。
他钻出密道,重新将入口掩盖妥当,才直起身,回头望向皇觉寺的方向。
只见天际尽头,一道浓重的黑烟直冲云霄,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刺眼。那是他曾经安身立命的地方,是传授他一身武学根基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熊熊烈火与断壁残垣。
仿佛又看到了师父孤身挡在庭院中央,面对数十凶徒,毫无惧色;
仿佛又看到了师父身中剧毒、刀伤遍体,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仿佛又看到了师父最后望向柴房的目光,充满了期盼与嘱托。
朱重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皇觉寺的方向,重重叩首。
一叩,谢师父收留之恩,乱世之中,给其一席容身之地。
二叩,谢师父传功之德,易筋经与少林武学,为其铸就一生根基。
三叩,谢师父舍命相护,以一身血肉,换他潜龙逃生。
“师父!”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吼,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这个自幼便在苦难中打磨、父兄饿死都未曾轻易落泪的少年,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恨元廷的残暴,恨鹰犬的歹毒,恨喇嘛的阴邪,更恨自己的弱小。
若他武功再强一些,若他内力再深厚一些,若他能早一日练成少林绝学,师父便不会死,皇觉寺便不会毁,僧众也不会惨遭屠戮。
“师父,弟子对天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