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辰跳上码头，方蕾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渔村。越野车还停在村口，车身被海风吹了一层盐霜，摸上去糙手。苏辰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方蕾坐进副驾驶。车子掉头，朝北边开。路还是那条路，坑还是那些坑，但苏辰开得比来时快，车轮碾过碎石，弹起来砸在底盘上，当当响。
方蕾握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子晃动，但没有说话。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苏辰踩下油门，车灯照亮前方的废墟。远处的天空开始发白，天快亮了。
安全区的大门在晨光中出现在前方。门是新的，上次被炸飞之后赵铁军带人重新做了一扇，铁板加厚了，焊了两层。门口的哨兵看到苏辰的车，打开门。越野车驶进去，停在指挥中心门口。
苏辰推开门跳下来，腿有点僵，坐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走进指挥中心。陈卫国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一夜没睡。看到苏辰进来，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来。
“找到了？”
“找到了。”
“人呢？”
苏辰坐下，把桌上的水壶拿起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嗓子舒服了一点。“在岛上。病得很重。G病毒发作了，他在给自己打解药，但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陈卫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死？”
“没死。我不杀他。”
“为什么？”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苏辰把水壶放下，“他杀了三亿人，我要他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切被毁掉。他的病毒，他的天赋者，他的新世界。全毁掉。”
陈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你比我想的狠。”
苏辰没有说话。狠？他不觉得。他只是觉得，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牧师死了，还有别人。“新世界”不是一个人，是三百个人，三千个人。杀不完的。要毁掉“新世界”，不是靠杀人，是靠把他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抢过来。解药，抢过来。天赋者，抢过来。病毒数据，抢过来。抢光了，他们就没有了。
张雯从门口走进来。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她走到苏辰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身上没有新伤，衣服没有换，还是走的时候那件，但干净了，在海边被风吹干净的。她看完了，伸手拉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林雪儿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辰。苏辰朝她点了点头，她点了点头。
赵铁军拄着拐杖从外面进来，坐在轮椅上，把拐杖靠在一边。“岛上还有什么？”
“一百多个人。天赋者，士兵，还有几个研究员。他们躲在岛上的房子里，等牧师死了，他们就散了。”苏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牧师一死，‘新世界’就没有领袖了。剩下的三个人，各干各的，不会团结。”
“你怎么知道？”
“博士死之前说的。她说‘新世界’不是三个人，是三百个人，三千个人。但三百个人，三千个人，没有领袖，就是三百只羊，三千只羊。”
赵铁军笑了。“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苏辰没有回答。他转身看着沈霜。沈霜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键盘上，等他说话。
“牧师在岛上的坐标，记下来。等他死了，派人去岛上，把那里的人带回来。天赋者愿意加入的留下，不愿意的关起来。士兵愿意当兵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粮食走人。研究员，全部留下，林昊需要帮手。”
沈霜点头，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
苏辰转身走向门口。张雯跟在后面，林雪儿也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安全区的路上。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帐篷上，照在孩子们的笑脸上，照在老人们佝偻的背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从帐篷顶上冒出来，混在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一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很大，整个安全区都能听到。
苏辰听着这些声音，没有说话。
推开休息室的门，苏辰走进去，坐在床上。张雯跟进来，关上门。林雪儿也跟进来，坐在他旁边。张雯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外套上全是盐霜，硬邦邦的，她抖了抖，盐霜掉下来，像雪。她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他另一边。三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照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安全区不一样了。围墙高了，帐篷多了，人多了，解药多了。将军死了，博士死了，牧师快死了。
苏辰伸手把两个人搂紧。张雯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林雪儿的脸贴着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们的体温，暖的。
“牧师快死了。”苏辰说，“等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张雯没有说话。林雪儿也没有说话。她们只是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
苏辰闭上眼。他太累了。开车，坐船，杀海怪，见牧师，再坐船，再开车。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他的身体扛得住，但脑子扛不住了。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张雯听着他的呼吸变沉了，知道他睡着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脸上有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图。她伸手，手指轻轻摸过那些伤疤。林雪儿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这次没有躲开。张雯把头靠回苏辰胸口，林雪儿把头靠回他肩膀。三个人靠在一起，在晨光中睡着了。
窗外，安全区的旗帜在风中飘着。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辰。
赵铁军让人绣的。他说，这个安全区是苏辰的，旗上也应该是苏辰的。
旗帜在晨光中飘着，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