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瑝静候其言。
“知行合一……”
贾政缓缓重复四字,声调沉凝,“此话确有深意。
我贾家如今,恰是知多而行寡。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也不过在工部领个闲职,诸事难成。”
贾瑝轻声应道:“老爷过谦了。
您能在朝中立足,已是为家门撑起一方天地。”
贾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撑起天地?这官职如何得来,你岂会不知?”
贾瑝默然。
他自然知晓。
贾政的官位,承的是祖上恩荫,并非科考正途。
这在清流文人眼中,终究不算光彩。
“我这辈子,大抵如此了。”
贾政低叹一声,“可宝玉不能走我的老路。
我严督他读书,盼他考取功名,便是想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杆,立于朝堂之上。”
贾瑝应声道:“父亲盼着儿子出息,这份心意我明白。”
贾政凝视他片刻,忽然问道:“依你看,宝玉这孩子怎么样?”
贾瑝心头微动,谨慎地答道:“二弟天生灵慧,只是年岁尚轻,心性还未沉稳。
若能好好引导,日后定然前途无量。”
这话说得周全。
既赞了宝玉的资质,又点出他此刻的不足。
贾政听出了话里的深意,长叹一声:“你说得是,他就是玩心太重。
老太太宠着,他母亲惯着,我的话他半句也听不进。”
贾瑝没有作声。
这是贾家的家事,他作为旁支子弟,不宜多言。
静默片刻后,贾政忽然开口:“我想让你陪着宝玉一道读书。”
贾瑝抬起眼望向贾政。
“你与他年岁相近,学问扎实,为人又持重。”
贾政说道,“有你在一旁带着,或许能让他定定心。”
贾瑝心中暗喜,脸上却显出迟疑:“这……恐怕不太妥当。
我终究是隔了一层的,二弟那边……”
“什么隔不隔的。”
贾政挥了挥手,“你姓贾,便是自家人。
这事我已同老太太商议过,她也赞同。”
贾瑝这才起身行礼:“既然父亲和老太太信得过,我自当尽力而为。”
贾政颔首,神色缓和了些。
早膳过后,贾政又与贾瑝说了会儿话,才让他离去。
走出梦坡斋,贾瑝暗自思量。
陪宝玉读书——这差事,表面是伴读,实则是份苦差。
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便是过失。
但他并不在意。
他本就不打算在宝玉身上费太多心思。
他真正想要的,是借此机会在荣国府立稳脚跟,一步步靠近那些他想接近的人。
比如黛玉。
比如宝钗。
比如王熙凤。
还有那些深居内院的姑娘们。
正思忖间,迎面走来一人——正是王熙凤。
她身着大红刻丝外衫,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满面春风,远远便笑道:“瑝弟这么早便起身了?”
贾瑝停下脚步见礼:“见过嫂子。”
王熙凤摆手笑道:“不必拘礼。
这是打哪儿来?”
“刚从梦坡斋出来,父亲唤我去用了早膳。”
王熙凤眼波流转,抿嘴一笑:“政老爷这是看重你了。
怎么,可是让你去陪宝玉读书?”
贾瑝点头:“嫂子料事如神。”
“这有什么难料的。”
王熙凤笑意更深,“政老爷终日为宝玉不肯读书发愁,如今来了你这样会读书的,哪有不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