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低喝。
几乎同时，老独眼也伏身，耳贴地：“马蹄声。很多，从西边来。”
四人缩回岩石后。震动越明显，伴隐约闷雷般声响——非雷，是马蹄踏地轰鸣。
叶哲小心探头望。
狼嚎沟西侧，秦军大营方向，烟尘腾起。一队骑兵从营门冲出，沿沟西侧高地疾驰来。人不少，约百骑，黑衣黑甲，铅灰天下像移动暗流。
“秦军巡骑。”疤头声紧绷，“平素不来这边，今日怎…”
骑兵队速近，在距他们藏身处约两百步处停下。为首人勒战马，抬手示。骑兵散开，呈扇形警戒。
叶哲看清为首人。中年将领，面容冷硬，留短髯，披精良黑铁甲，腰佩剑柄镶玉。他策马缓缓到沟边，俯瞰狼嚎沟，又抬头看东侧山脊——正是叶哲他们藏身方向。
叶哲屏息。那将领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岩石、灌木、每处可能藏人阴影。有那么一瞬，叶哲觉对方目光在自己藏身岩石上停留半秒。
“将军！”一骑兵策马上前抱拳，“此处已巡过，无异状。”
将领没说话，仍看东侧山脊。良久，他缓缓开口，声不大，但顺风飘来，异常清晰：
“传令，自明日起，狼嚎沟哨卡增兵一倍。弩车增至六架，十二时辰不间断警戒。”
“将军？”骑兵迟疑，“此地天险，赵军残兵已无力组织突围，增兵是否…”
“执行命令。”将领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武安君有令，长平之围，绝不可有一人漏网。尤其是…西线。”
武安君。白起。
叶哲心脏狂跳。白起亲关注西线？为何？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将领最后看一眼东侧山脊，调转马头：“回营。”
骑兵队如黑潮退去，扬烟尘。
直到蹄声彻底消失，四人才敢喘气。
“完了。”刑徒脸色惨白，“增兵一倍，弩车加倍…这还怎过？”
老独眼也面色凝重：“那将领是秦军裨将王龁，白起心腹。他亲来巡，说明白起真盯上这里了。”
疤头看叶哲，眼神复杂：“小子，你听见了。四成七机会，现恐连一成都不到。还要继续吗？”
叶哲盯将领消失方向，又低头看幽蓝界面。界面上，秦军光点密度确在增，尤其狼嚎沟西侧。
但奇怪的是，在沟东侧，近他们藏身处，现了一个新的、淡金光点，正缓移，似…正向他们靠近。
“有人。”老独眼忽低声，独耳颤动，“从东边来，一人，脚步很轻。”
四人立刻伏低，握紧武器。叶哲盯那个方向——片半人高枯草丛。
草分开。
一个瘦小身影钻出。是个少年，约十三四岁，衣衫破烂，赤脚，脸满泥污，但眼很亮。他警惕四望，然后径直朝叶哲他们藏身岩石走来。
疤头手按短剑。叶哲示意他别动。
少年走到岩石前三步外，停，目光扫过岩石后阴影，然后准看叶哲藏身位置，开口，声稚嫩但清晰：
“甲十七？”
叶哲一愣。甲十七，是系统给他的临时代号。这少年怎知？
“你是谁？”疤头沉声问，从岩石后站起，断矛指少年。
少年不慌，从怀里掏一样东西，举手中。
那是一枚玉玦。沾血，刻云纹。
叶哲瞳孔收缩——那是他昨天从死去的秦兵手里取下的玉玦！后来他给了那个腹部中箭的老兵…
“老卒让我来的。”少年看叶哲，眼里有种超年龄冷静，“他说，你们在找路。他知道一条路，能避弩车，直达沟底小径起点。”
四人震惊。
“什么路？”
少年指他们身后陡峭石壁：“从那里下。有条裂缝，很隐蔽，只他知道。能直下沟底，离你们要点的篝火位置，只十步。”
叶哲猛抬头看幽蓝界面。那淡金光点，此刻就在他们上方不远处，正缓移——沿石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是那老兵！他没死，且…在给他们指路？
“他为何帮我们？”疤头警惕不减。
少年沉默片刻，说：“他说…他见过你救人的手法。那不是这时代该有的东西。他说，你是‘变数’。而变数，是唯一能打破死局的东西。”
叶哲后背发凉。那老兵到底是什么人？他怎知“变数”？难道他也…
不，不可能。
“带我们去见他。”
少年摇头：“他说，他现不能见你。时机未到。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少年上前，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叶哲。叶哲接过，打开。
里面是三块黑色、硬邦邦的东西，像石头，但散发刺鼻气味。
“这是什么？”刑徒皱眉。
“石脂。”少年说，“点燃后，烧得久，烟大。老卒说，你们会用得上。”
石脂？叶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crudeoil（原油）！这时代居然已有人用原油？
“还有这个。”少年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用炭笔画简易线条的羊皮，“地图。标那条裂缝，还有几个秦军哨位换防间隙。他说，九月十七，子时三刻，西侧第三哨位会有半刻钟空当，因领队什长要去汇报。那是唯一机会。”
叶哲接羊皮，手微颤。地图画粗糙，但关键信息清晰：裂缝位置，篝火点位置，哨位，换防时间…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到底是谁？”叶哲盯少年。
少年摇头：“他说，若你能带三百人活着出去，他会见你。若你们死在这里，那就当他没存在过。”
说完，少年转身，像灵巧山羊，几下消失枯草丛中。
四人沉默良久。
“那老卒…”老独眼喃喃，“我认识他，叫老默，平时不说话，像哑巴。在营垒里躺了七八天，都说他活不过昨天…他怎…”
“变数…”疤头咀嚼这词，看叶哲眼神更复杂。
叶哲握紧手中石脂和羊皮地图。幽蓝界面上，那淡金光点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但他知，这不是幻觉。
那叫老默的老兵，很可能和他一样，是“时间之外的人”。或，至少是知“时间之外”存在的人。
而这突来的裂缝，这三块石脂，这张地图…把原本渺茫的四成七机会，又拉回了一些。
“回。”叶哲站起，声坚定，“召集所有人。我们有四天准备。四天后，九月十七，子时三刻——”
他望狼嚎沟深处，望那道死亡裂缝：
“我们带三百人回家。”
风从沟底呼啸而上，像无数亡魂呜咽。
但那呜咽声中，叶哲似乎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微弱的，遥远的，像是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的，战鼓的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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