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营垒百步,地狱在脚下展开。
路是泥泞、血水、粪便、碎兵器和腐尸混成的沼泽。空气里甜腥的腐臭味浓得凝成实体,像湿冷裹尸布贴着脸。
疤头走在最前,断矛斜握,眼神如鹰。老独眼殿后,独耳微颤听风。刑徒在叶哲左侧,手按青铜短剑,紧绷如满弓。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他们沿营垒西侧矮坡下行,穿过被践踏倒伏的草丛,钻进稀疏树林。树大多被砍,留下高低树桩,挂破碎布条。
“停。”疤头忽然抬手蹲下。
四人伏低。叶哲心脏狂跳——前方三十步外灌木丛,黑影晃动。
秦军巡哨。三个。黑衣皮甲,挎短弩,沿踩出的小径来回走。叶哲看清一个秦军年轻的脸,颊上新鲜擦伤。那秦军打哈欠,巡逻枯燥疲惫。
“绕。”疤头气声打手势。
他们匍匐后退,从另一侧更密灌木丛绕行。尖刺划破叶哲手臂和脸,不敢出声。血腥引苍蝇嗡嗡围伤口,强忍。
爬一刻钟,绕开。疤头站起抹汗泥,低声骂脏话。
“秦狗越来越密。”老独眼喘气,“以前这林子半天见不到一队。现在半个时辰撞三拨。”
“白起要把这围成铁桶。”刑徒啐带血唾沫,“听说邯郸还在吵,援军没影。咱们被忘了。”
叶哲没说话。他盯幽蓝界面,简陋小地图上,他们光点缓移,秦军光点密密麻麻如撒黑芝麻。
【当前坐标:X118,Y74】
【距目标坐标(X137,Y89):约四里】
【预估抵达时间:1.5时辰(避三处哨卡)】
四里,正常走半个时辰。但要绕,躲,爬。
“继续。”
越往西,地势越崎岖。土坡变碎石坡,树林变裸岩。风更大,裹沙砾打脸生疼。尸骸少了,多了拖曳凌乱血迹,指某方向。
“那边抛尸沟。”老独眼指东北深沟,“打死病死饿死,都往那扔。前些天见野狗乌鸦刨食,这几天鸟不落了。”
叶哲胃翻搅。想起“预览”里三百人朝这方向。
“狼嚎沟多远?”
“翻过前面垭口就是。”疤头指前方两山夹峙窄缺口,“但那地方…邪性。”
“怎么说?”
“地险。两边近垂直石壁,中间深沟,宽处不过三丈,窄处侧身过。风过呜呜像狼嚎,所以叫狼嚎沟。”疤头顿,“秦狗在沟那头设营,人不多,因那地没法走大队,设重兵浪费。可要偷渡…”
“怎样?”
疤头看他,眼神复杂:“十人摸过,活一两个。三百人?除非秦狗都睡死。”
叶哲沉默。47.3%成功率,前提是他能准点燃三堆篝火,指引“隐蔽小径”。可小径在哪?
“先看。”
翻过垭口,眼前另一种压抑。
两座光秃石山像巨人手掌合拢,中间留深邃幽暗裂缝。狼嚎沟。沟底乱石嶙峋,隐约暗红流水——或该叫血水。风出沟带湿冷腥气,低沉呜咽确像狼嚎。
疤头示趴山脊岩石后。这里可俯瞰整沟走向。
叶哲细看。沟东侧(他们这边)相对平缓,但近沟底有简易木栅栏拒马——赵军旧防线,现残破。沟西侧(秦军那边)地势更高,隐约黑营帐走动影。两边石壁确陡峭,近垂直,布风化裂缝和突岩。
他目光沿沟底移,寻“预览”里“隐蔽小径”。沟底乱,巨石堆积,水流分割,但有隐约痕迹——像常有人或兽踩踏形成,贴左侧石壁底,蜿蜒前,最后消失沟拐弯处。
那小径,距秦军营帐直线不过五十步。若被发现,就是活靶。
“看那里。”老独眼压声指沟西侧半山腰。
叶哲眯眼。有块突出平台,上架东西——弩车。虽只一架,但居高临下,可封锁沟底大片区域。
“还有那里,和那里。”疤头又指两方向。
叶哲心沉。共三架弩车,品字形布置,覆盖沟底所有可能快速通过区。难怪秦军只放少量兵守——有这三弩车,一两人就能封整沟。
“能摸掉吗?”
疤头像看疯子:“摸掉?怎么摸?飞过去?平台离地至少三丈,光秃秃,爬上去就送死。且就算摸掉一架,另两架也会发现。”
叶哲不语。他再集中精神,幽蓝界面现。小地图上,沟西侧有三红点,显是弩车位。沟东侧,他所在位置附近,有三几乎重合绿点,标【预设篝火点A/B/C】。
这三点,就在他身下约十丈,近沟底,但隐几块巨石影里。从秦军方向看,难发现。但从沟底小径看,若点燃,可提供明确光源指引。
且三点的间距…叶哲目测,约五丈。和“预览”里一致。
关键要点燃,且准时——九月十七,子时三刻。四天后深夜。
“沟底小路,能走人吗?”
“勉强能走。”老独眼说,“但很险,有些地要涉水,水冷,这季节能冻僵。且一旦被发现,就瓮中捉鳖。”
“若我们不走沟底,从这边山脊摸过去,绕到沟西侧呢?”叶哲指石壁。
疤头摇头:“看那石壁,光秃,没处着手。纵有绳索,上去也会被弩车当靶打。”
叶哲皱眉。地形比他想的更恶劣。三百人怎在秦军眼皮下悄穿这死亡之沟?
除非…
他目光再落三堆预设篝火点。若篝火能引开秦军注意呢?哪怕只一小会儿?
不,不行。篝火一燃,秦军立刻会发现异常,只加强警戒。
那该怎么办?
“有烟吗?”叶哲忽问。
“烟?”
“能造烟雾的东西。湿柴,烂草,兽粪,什么都行。”
老独眼想:“附近有洼地,长霉草烂木,烧起烟大。你要干什么?”
“若我们在点燃篝火同时,在别处也点火,造烟雾,混淆视线呢?”叶哲快说,“秦军见多处起火,第一反应有人多处突围,会分散兵力查看。这时,沟底篝火反可能被忽略,或被认为也是迷惑。”
疤头眼亮了亮,随即黯下:“点子不错。但人手呢?要同时点多处,需人。我们只四个。”
“还有营垒里那十二个。”叶哲说,“加你们找的十六个,共二十八。分四组,每组七人,一组负责点真指引篝火,另三组在别处造混乱。”
“二十八人…”疤头盘算,“要带三百人突围,二十八人做饵,够了。但谁做饵?那三组点火人,一旦被发现,必死。”
空气静默。做饵,几等于送死。
“我去。”刑徒忽说,声粗嘎但平静,“反正留这里也饿死。死前拉几个秦狗垫背,值了。”
老独眼沉默片刻,点头:“算我一个。活四十年,够本了。”
疤头看他们,又看叶哲:“小子,你呢?你负责哪边?”
叶哲知,他必须负责那堆真指引篝火。只他知准确位置和点燃时机。但他不能明说。
“我去点最重要的那堆。”他说,“但需人保护,帮我清可能靠近的秦军哨兵。”
“那就是我和你。”疤头说,“老独眼和刑徒各带一组,再找两不怕死的,凑三组。剩的人,跟三百人走。”
计划初成。但还有很多问题:三百人在哪集结?怎通知?走哪条路线到沟边?点燃篝火后,他们如何快速通过那险峻小径?
“先回。”疤头看天色,“出来太久会被疑。回再细商量。”
四人正要撤离,叶哲忽觉脚下地面传来轻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