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哲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洛阳城经历了自围城以来最平静的日子。慕容垂和姚苌在城外大战一场，双方都损失惨重，各自退兵三十里休整。探子回报，两军营中士气低落，短期内应该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攻城。
城内，守军趁机修整。张蚝清点伤亡，补充兵员，加固城防。王伯则组织百姓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安葬死者。
李源履行了他的承诺，开始记录这一切。他在城墙下的一个角落设了个简易的“记录处”，用竹简刻下每天的见闻：守军的英勇，百姓的坚韧，死亡的残酷，希望的微光。他甚至开始采访一些老兵，记录他们的故事。
“总要有人记住。”李源对来探望他的叶哲说——那时叶哲已经醒了，但仍很虚弱，“如果洛阳真的陷落了，至少这些记录能留下来，告诉后人，这里的人曾经战斗过。”
叶哲看着这个教书先生眼中的坚定，心中感慨。在历史的洪流中，大多数人都被裹挟着前进，能留下痕迹的少之又少。但李源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间的遗忘。
第四天，叶哲勉强能下床走动了。系统依然在休眠，没有任何反应。因果值为零，他无法兑换任何东西，连最基本的身体强化都做不到。现在的他，和一个普通伤员没什么区别。
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系统的提示，没有任务的催促，没有因果值的压力，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人，和其他几十万洛阳百姓一样。
下午，张蚝来看他。
“叶先生，你好些了？”
“好多了。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还算稳定。粮食够吃两个月，武器也还充足。就是兵力不足，能战之兵只有不到八千，还要分守四门。”张蚝顿了顿，“但最大的问题是…人心。”
“人心？”
“嗯。虽然我们打退了朱序，但谣言又开始传了。有人说陛下真的死了，大秦完了。有人说慕容垂和姚苌马上就要联手攻城，这次洛阳肯定守不住。还有人说…说叶先生你用了妖法，才召来那些金龙，这会引来天谴。”
叶哲苦笑。妖法？天谴？在普通人眼里，无法理解的力量，自然会被归为神鬼之事。
“你怎么看那些金龙？”
张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到它救了洛阳，救了城里几十万人。如果是妖法，那也是好妖法。如果是天谴…那就让天谴来得更猛烈些吧，只要能守住洛阳。”
叶哲看着这个耿直的将军，心中涌起暖意。在绝对的忠诚和绝对的理智之间，张蚝选择了第三条路——忠于自己的良心，忠于脚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
“张将军，如果我告诉你，那些金龙是假的，是一种…幻术，你会怎么想？”
“假的？”张蚝一愣，随即笑了，“假的又如何？士兵们相信它是真的，百姓们相信它是真的，就连慕容垂和姚苌也相信它是真的。只要相信的人够多，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叶先生，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更是人心。你让守军相信有神龙护佑，让敌军相信天意不在他们那边，这就是最高明的战术。”
叶哲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粗豪的将军，能说出这样深刻的话。
“你说得对。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所向。”
“所以，”张蚝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既然大家都相信有神龙护佑，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怎么说？”
“在城北建一座‘神龙祠’，供奉那九条金龙。每天让百姓去祭拜，让士兵去宣誓。把‘神龙护佑’变成一种…信仰。这样，军心会更稳，民心会更齐。”
叶哲眼睛亮了。这是心理战的升级版，是把临时性的士气鼓舞，变成持久性的精神支柱。
“好主意！就这么办。但要注意分寸，不要搞得太夸张，否则反而会引人怀疑。”
“我明白。我会让李源负责，他读过书，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城防的事，张蚝才离开。
叶哲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夕阳。系统的休眠，让他有时间静下来思考很多问题。
时序监督者为什么要帮朱序？他们不是要“维护历史平衡”吗？按照历史，洛阳应该被慕容垂攻占。那他们帮朱序献城，加速洛阳陷落，不是正好符合历史吗？
除非…除非历史原本的轨迹，洛阳不是被朱序献城而陷落的。朱序的出现，本身就是个“偏差”。时序监督者帮朱序，是为了纠正这个偏差，让历史回到“正轨”？
那“正轨”是什么？洛阳应该怎么陷落？被强攻？被内应？还是…被放弃？
叶哲想起陈肃的建议：放弃洛阳，北撤，在邺城或晋阳建立新的防线。这也许就是“正轨”——洛阳陷落，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所以时序监督者要加速洛阳陷落，是为了让历史回到“应该在三个月后被慕容垂攻占”的轨迹。而自己阻止了朱序，延缓了陷落的时间，制造了更大的偏差，所以他们才会发动那么大规模的时空干涉，想要回滚时间。
那陈肃那一派呢？他们似乎不赞成这种粗暴的干预，更倾向于“引导”。他们帮守军制造金龙幻象，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守军有序撤退？
叶哲感到头疼。时序监督者内部有分歧，这让他有机会，但也更危险。因为你不确定下一次遇到的，是温和派还是激进派。
“叶先生，有人求见。”门外传来王伯的声音。
“谁？”
“他说他叫徐明，是徐老的侄子。”
徐老？叶哲心里一动。那个在山谷里收留他的老人？
“让他进来。”
进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他见到叶哲，先行了一礼：“叶先生，叔父让我来找您。”
“徐老还好吗？”
“还好，但很担心您。他听说洛阳被围，就让我来看看。我花了半个月才到，路上不太平。”
“路上情况如何？”
“很乱。”徐明脸色凝重，“到处是溃兵、流民、土匪。很多地方已经没了官府，豪强自立，百姓苦不堪言。我从山谷出来时，叔父说，如果洛阳守不住，就让您回山谷，那里至少安全。”
叶哲心里一暖。徐老还在惦记着他。
“谢谢你，也谢谢徐老。但洛阳现在还不能放弃。”
“我明白。叔父也说了，您有您的使命。”徐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叔父让我带给您的。”
叶哲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剑，剑鞘朴实，但剑身寒光凛凛。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叶哲吾侄：见字如面。洛阳之事，我已听闻。你之所为，乃大义之举。然乱世如潮，个人之力有限。若事不可为，当留有用之身，以待将来。短剑名‘守正’，乃祖传之物，赠你防身。珍重。徐。”
叶哲握着短剑，心中感慨万千。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遇到徐老这样的人，是他的幸运。
“徐明，你留下来吧。洛阳需要人手，你也需要一个安身之处。”
“是。叔父说了，让我跟着您，听您差遣。”
“好。你先去安顿下来，明天开始，帮着守城。”
徐明离开后，叶哲拔出短剑。剑身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