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案子定性为通敌叛国，卷宗上写着证据确凿，有边关将领的密报，有往来的书信，有查获的赃银，证据链条看似完整，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按大胤律法，主犯凌迟处死，亲族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本就是铁证如山的案子，毫无翻案可能。”
“但是，”吴先生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与疑惑，“老朽抄录卷宗时，发现了好几处蹊跷之处。那密报的边关将领，案发后不久，便以‘旧伤复发’为由暴毙身亡，死得太过蹊跷；所谓的往来书信，笔迹鉴定只有一位酷吏出具了‘高度相似’的结论，另一位资深老刑名提出的几处疑点，竟在最终卷宗里被刻意模糊抹去；至于查获的赃银，来源追查得含糊不清，只笼统说‘来自北漠’，再无任何后续追查。”
贺甫静静听着，心跳却不自觉地微微加速。这些细节，是原主记忆里完全没有的，也是外界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晓的内幕，每一处蹊跷，都印证了贺家一案，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更关键的是，”吴先生再次凑近，气息轻轻喷在贺甫耳畔，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案子上报之后，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复核时间，再呈递陛下御览批复。可当时，刑部右侍郎，也就是案子的主审官之一，突然接到了一份来自宫里的口谕。”
“宫里？”贺甫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沉。
“没错，就是宫里。”吴先生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传话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刘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口谕的意思很明确：此案涉及边防安稳，影响甚大，必须速判速决，以安定人心。右侍郎接到口谕后，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夜召集人手复核案卷，第二日便匆匆定了罪，第三日刑部和大理寺便联名上奏，第四日……批红就正式下来了，贺家满门，一夜倾覆。”
吴先生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贺公子，老朽说这些，并非为自己开脱罪责。我人微言轻，在官场之中，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可老朽总觉得，这案子判得太急、太顺，背后推着案子走的力量，绝不止是风头正劲的林辰林大人，也不止是想要政绩的刑部右侍郎，这宫里……似乎有大人物，非常迫切地想要贺家立刻消失，连多等几日的时间都不愿意。”
贺甫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蔓延至全身。
宫里的压力，司礼监的大太监，这线索彻底打破了他原本的猜测。贺家不过是京城一个中等官宦之家，父亲贺明远官至工部郎中，虽说有些实权，可远不到能动摇朝局的地步，为何会引来宫内大人物的关注，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催促灭门？
除非，贺家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或是阻碍了某个庞大势力的计划，必须被立刻、彻底地抹除。
“先生可知，那位刘公公，背后又是何人撑腰？”贺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吴先生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敬畏：“司礼监乃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刘公公是随堂太监，地位仅次于掌印、秉笔几位大珰，权势早已滔天。他背后的人，老朽位卑言轻，不敢妄加揣测。但能让刘公公亲自传话催促案子的，这满朝上下，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寥寥数人……贺甫脑海中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又迅速压了下去。眼下信息太少，贸然猜测毫无意义，只会自乱阵脚。
“先生为何要将这些机密之事，告知于我？”贺甫看着吴先生，眼神认真。
吴先生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一来，是报答公子缓解我病痛、多加关照的恩情；二来，老朽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此番流放北境，注定九死一生，怕是再也回不去家乡，见不到老妻幼子。这些话憋在心里，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公子绝非寻常人，或许……或许日后真有查明真相、沉冤得雪的一日。老朽别无所求，只望公子若真能查清贺家冤案，他日清明时节，能给我那无缘再见的老妻幼子捎个信，告诉他们，我吴文渊，并非助纣为虐之辈，只是……力有不逮，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里，满是底层小吏的无奈与心酸，在强权面前，连坚守本心都成了奢望。
贺甫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苍老虚弱的吴先生，郑重其事地开口：“先生今日所言，贺甫铭记于心，此生不忘。若真有一日，贺家沉冤得雪，我必不负先生所托，完成先生心愿。”
吴先生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随即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贺甫连忙伸手扶住他，再次熟练地为他按压尺泽穴，这一次，吴先生没有丝毫推辞，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贺甫施为，脸上露出一丝放松。
夜色越发深沉，篝火的火苗渐渐变弱，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贺甫重新靠回大石上，抬头望着头顶被山脊切割出的狭窄星空，星辰冰冷而遥远，像极了这冰冷莫测的世道。
宫内的隐秘势力，这一条突如其来的线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更黑暗、更危险的门。贺家的覆灭，林辰的刻意针对，自己的流放追杀……这一切的背后，显然有一只更庞大、更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布下了一张弥天大网。
而自己，这个本该被这张网彻底碾碎的棋子，却因为系统的出现，成了这盘死局里，唯一的变数。
变数……贺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是变数，那便看看，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最终能搅动多大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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